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九七


  那天早上,克裡斯托夫自從做了虧心事後,頭一次單獨和布勞恩在一起。在這以前,他都避開了醫生。這一回兩個人面對面真叫他受不了。怎能找到藉口不和布勞恩握手?怎能找到藉口不同桌共餐?而坐在他旁邊,怎能把食物咽下喉嚨?握手,同餐,這不是猶大出賣了耶穌還和他親吻嗎!……最可怕的還不是他對自己的鄙視,而是布勞恩在知道私情後的悲慘……這種悲痛簡直會把他釘上十字架。他知道得很清楚:可憐的布勞恩絕不會報復,他甚至無力恨他們;但他的一生都毀掉了!……他會怎樣看他呢?

  克裡斯托夫覺得不敢面對他無言的責備——而或早或晚,布勞恩總會知道。難道他沒有聽到一點風聲?克裡斯托夫出外半個月回來再見到他的時候,他的變化多麼大啊!簡直成了另外一個人。他快活的笑聲聽不到了,要笑也是勉強。在餐桌上,他偷偷地看安娜幾眼,她不說話,不吃東西,就像一盞消耗殆盡的油燈。他不好意思的殷勤體貼令人感動,但他要來照顧她時,她卻生硬地拒絕了;於是,他只好低著頭回到餐桌上,一句話也不說。有時吃了一半,安娜透不過氣來,把餐巾丟在桌上,就出去了。兩個男人不聲不響地接著吃,或者是裝著吃,都不敢抬起頭來。等到他們吃完了,克裡斯托夫要走,布勞恩忽然用雙手抓住他的胳膊。

  「克裡斯托夫!……」他叫了起來。

  「克裡斯托夫,」布勞恩又叫了一聲——他聲音顫抖了——「你知道她是怎麼回事嗎?」

  克裡斯托夫感到一支箭穿透了他的心,半晌說不出話來。布勞恩難為情地瞧著他,很快,他對不起人似的說:「你常見她,她相信你……」

  克裡斯托夫幾乎要吻布勞恩的手,請求他寬恕。布勞恩看見克裡斯托夫慌張的臉容,立刻就嚇壞了,他不想知道,只用眼神求他,匆匆忙忙,結結巴巴地說:「不,你不知道?是不是?」

  克裡斯托夫難以忍受地說:「不知道。」

  啊!不能低聲下氣、當面認罪是多麼痛苦!如果認了罪,那不是要撕裂這個受騙人的心嗎!不能說出事情真相是多麼痛苦,因為你分明從提問的人眼中看得出:他不願意,他不願意知道事實真相啊!……

  「那好,那好,謝謝,我謝謝你……」布勞恩說。

  他站著,雙手抓住克裡斯托夫的衣袖,仿佛還有什麼事情要問,卻又不敢開口,要避開對方的眼睛。然後,他鬆開手,歎了一口氣,走了。

  克裡斯托夫因為又說了謊而害怕,就跑去找安娜。他心煩意亂,結結巴巴地告訴了她。安娜板著臉聽,陰鬱地說:「那好,就讓他知道吧!有什麼關係?」

  「你怎麼能這樣說呢?」克裡斯托夫叫了起來,「不管怎樣,不管怎樣,我也不願要他痛苦呀!」

  安娜生氣了。

  「他痛苦!難道我,我不痛苦嗎?那就讓他也痛苦吧!」

  他們都說了些難聽的話。他怪她只顧自己。她怨他對她還不如對她丈夫關心。

  過了一會兒,他說不能再這樣活下去了。要去找布勞恩老實交代,這一下卻輪到她怪他怎麼了。她大聲說:她不在乎克裡斯托夫心安不心安,但什麼事也不能告訴布勞恩。

  雖然她說話很強硬,其實,她也和克裡斯托夫一樣關心布勞恩。儘管她對丈夫沒有真正的愛情,但他們之間還是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她對他們建立的社會關係和應盡的責任,還是像對宗教一般尊重的。她也許忽略了妻子對丈夫的義務,應該愛丈夫,應該對丈夫溫存體貼,但她還是明白妻子應該盡盡職,管好家務,忠於丈夫。如果沒有盡到妻子的責任,那是很丟臉的。

  她比克裡斯托夫清楚:布勞恩不久就會全知道的。她有意瞞住克裡斯托夫,也許是怕他更心煩意亂,也許更是為了表示女人的自尊心。

  不管布勞恩的家庭如何關緊大門,不管小市民家裡演出的悲劇如何秘而不宣,世上的牆壁是沒有不透風的。

  在這個城市裡,沒有人敢誇下海口,說他的生活能瞞過別人。說來也怪,在街上,沒有人注意你,家家戶戶的門窗都是關上的。但是窗戶角上都掛了鏡子,你一走過,就聽得見百葉窗開了一半又關上的咯吱聲。沒有人管你,看來沒有人知道你;但是你會看出,你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人家的耳目;人家知道你做過什麼事,說過什麼話,看見過什麼,吃過什麼,甚至還知道,或者自以為知道,你想過什麼。隨時隨地,你都受到無影無蹤的監視。僕人,店員,親戚,朋友,閒人,路人,大家齊心協力,不謀而合,出自本能地愛打聽,東鱗西爪不知怎麼都集中起來了。人家不但觀察你的行動,還要刺探你的內心。在這個城裡,你沒有保密權,別人卻有權搜索你的隱私,如果你的思想和輿論有衝突。他們就要和你算賬。集體靈魂的無形專制壓在個人心上,你一輩子都是受監護的小孩;什麼也不屬於個人,而是屬於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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