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九八


  安娜接連兩個星期天沒有到禮拜堂去,這就足夠引起人家的猜疑了。平時,似乎沒有人注意她來做禮拜;人家會說:她生活在大家的圈子以外,大家也就把她忘了。頭一個星期天她沒有來,一到晚上,大家都知道了這件事,並且記在心上。第二個星期天,大家還是一樣用虔誠的目光看著《福音書》中的聖言或牧師的嘴巴,全都專心致志,目不斜視;但進出禮拜堂的時候,卻沒有人不注意到安娜的座位是空的。

  第二天,安娜家就開始來客人了,來人都是好幾個月沒有見過面的;她們來有各種藉口,有人怕她病了,有人對她的事、她的丈夫、她的家庭忽然發生了興趣,有幾個人對她家裡發生的事顯得消息特別靈通;但沒有一個人——誰會弄巧成拙呢?——提到她兩個星期沒做禮拜的事。安娜說自己病了,談到她的家務。客人留心聽著,敷衍幾句,安娜知道她們一句話也不相信。她們的眼睛到處亂轉,在房間裡搜索,把什麼都記下來。她們表面上和和氣氣,保持距離,絕不越軌,說話嘰嘰喳喳,假情假意;但從她們眼裡看得出來,不知好歹的好奇心正在啃噬她們。有兩三個人過分地裝作無所謂的樣子,打聽克拉夫特先生的消息。

  幾天之後——正是克裡斯托夫外出期間——牧師也大駕光臨了。他人漂亮,脾氣好,非常健康,和藹可親,只有意識到自己掌握了真理,全部的真理,才能這樣平靜,不受外界干擾。他關心地問到安娜的健康情況,並不要她解釋,但客客氣氣,心不在焉地聽她講理由,喝了一杯茶,開了開玩笑,談到飲料時發表意見說:《聖經》上提到的葡萄酒並不是酒精飲料,並且引了幾段經典,講了一個故事,一直等到離開的時候,才隱約地談到交壞朋友的危險,談到郊遊,不虔誠的思想,不純潔的舞會,肮髒的情欲。他似乎是針對時代而言,並不是針對安娜說的。他靜坐了一會兒,咳了兩聲,站了起來,非常客氣地請安娜代向布勞恩先生問候,用拉丁文開了一個玩笑,行了一個禮,就走了——安娜聽了心裡冰涼。

  這不是影射她嗎?他怎麼會知道克裡斯托夫和她郊遊的事?他們在鄉下並沒有碰到一個認識的人呀!但在這個城裡,什麼事瞞得過人呢?音樂家的面孔叫人一見難忘,少婦又穿了一身黑,卻在鄉下小酒店跳起舞來,怎能不引人注意?他們與眾不同的外表一說出來,七嘴八舌就傳開了,怎能不傳到城裡來?城裡人的壞心眼兒一喚醒,還認不出是安娜嗎?當然,這不過是猜測,但非常引人注目,再加上安娜的女僕提供的一些情況,大家就更愛打聽了,千百隻眼睛在暗中窺視,只等他們暴露。全城人都不露聲色,像貓捉老鼠似的跟蹤。

  面對危險,安娜也許不會退讓,也許卑鄙的惡意會氣得她反抗,但她也像帶有敵意的城裡人一樣,養成了虛偽的性格。教育更壓制了她的天性。她雖然認為輿論專橫愚昧,但還是尊重輿論;即使受到打擊,她也會俯首聽命;甚至在命令和良心衝突時,她都會認為良心錯了。她瞧不起城裡人,但如果城裡人瞧不起她,她又會受不了。

  然而,大家總算有個機會可以胡說八道,百無禁忌。狂歡節快到了。

  本地的狂歡節直到這個故事發生的時候——以後就改變了——還保持著放蕩不羈、陳舊過時的粗野傳統。節日的起源是人的精神自願或不自願地受到理性的壓制,總要放鬆一下,而在理性的束縛越嚴格的時代,在風俗和法律壓制得越沉重的地方,狂歡就越大膽。安娜住的城市就是一個這樣膽大妄為的地方。嚴格的清規戒律越束縛人的手腳,越堵塞人的嘴巴,到了這幾天過節的日子,舉動就越粗野,說話也越放肆。一切沉澱在靈魂底層的渣滓,猜疑妒忌,私憤暗恨,不顧羞恥的好奇心,社會動物天生的作惡本領,忽然一下像報仇雪恨、揚眉吐氣似的傾巢而出了。

  每個人都有權上街,謹慎地戴上假面具,在大庭廣眾之中,使他恨的人出乖露醜,把他成年累月、一點一滴搜羅到的秘聞醜事當作寶貝示眾。有人在車上表演。有人張燈結綵,透明的燈籠上有字畫洩露本地的秘史。有人甚至戴上面具,化裝成自己的冤家對頭,使街上的頑童一眼就認得出來,並且喊得出名字。三天之內還出了一些造謠生事的小報。有些社會人士也渾水摸魚,要在遊戲文章中撈點好處。這類報章不受限制,除了政治性的攻擊以外——因為過分的自由有好幾次引起地方政府和外國代表的糾紛。但沒有什麼保護市民不受市民攻擊;對當眾受辱的恐懼,就像籠罩在頭上的烏雲,對維護本城引以為榮的、無可指摘的風俗習慣,起了不小的作用。

  安娜當時就處在這種恐懼的壓力之下——其實,恐懼並沒有根據。她沒有什麼理由要害怕。在本地的輿論中,她的地位太微不足道了,不值得人家攻擊。她把自己關在家裡,與世隔絕。幾個星期失眠使她精疲力竭,神經過敏,她的想像力反倒更豐富了,最不合理的恐懼她都想得出來。她過分誇大了那些不喜歡她的人對她的怨恨。她以為猜疑已經跟蹤來了,隨便什麼小事都可以要她完蛋,誰敢保證沒有人下毒手呢?於是,她就想到人家的咒駡,無情的揭露,把她的心展示在過路人的眼前;這種恥辱如此殘酷,安娜一想到就會羞愧得要死。據說,幾年以前,一個少女受不了這種污辱,已經全家逃離鄉土了……你什麼也無能為力,你不能自衛,也不能防止事情發生,甚至不能知道會出什麼事。懷疑比確信還更能叫人發瘋。安娜像走投無路的野獸一樣向四周張望。她在自己家裡,卻已經知道被包圍了。

  安娜的女僕已經年過四十,名字叫巴比;身材高大,身體結實,額頭瘦削,臉卻又寬又長,兩頰鼓起,好像一個乾癟的梨;她老露出笑容,眼睛卻像鑽子一樣看得透,陷得深,什麼都往裡面吸收,眼皮發紅,看不見睫毛。她臉上離不開裝出快活的表情,對主人既滿意又同情,關心他們的身體健康也有真情實意;她微笑著聽主人吩咐,也微笑著聽主人責備。布勞恩認為她靠得住,信得過;她高興的神氣和安娜冷漠的態度正好相反。然而,在好多方面她又像女主人,像她一樣不大說話,穿著講究莊重;像她一樣信教,陪她去做禮拜,盡宗教責任一絲不苟,幹家務活兒也無可指摘,幹淨利落,遵守時間,規規矩矩,在廚房裡也一樣。總而言之一句話,她是一個標準的女僕,也是一個潛伏家中的典型敵人。安娜靠了女性的本能,不會猜不到女人的內心思想;對女僕並沒有任何幻想。她們兩個都不喜歡對方,心裡明白,卻不外露。

  在克裡斯托夫回來的那天夜裡,安娜受不了內心的折磨,雖然下定決心不再去找他,還是偷偷地在暗中摸索,扶著牆摸到了克裡斯托夫門前,她的赤腳感到的不是平時接觸到的光滑冰冷的地板,而是溫暖柔軟、一踩就碎的灰燼。她蹲下去用手一摸就明白了:一層薄薄的細灰,撒在門口的過道上,有兩三米遠。這是巴比不自覺地重演古老時代偵察情人幽會的故技。的確,這類把戲不管居心是好是壞,已經玩過幾個世紀了。這證明世界上的人多麼會精打細算,充分利用前人的經驗!——安娜一點也不猶豫,照舊走她的路,不把這事放在心上,也並不是假充好漢,一直走進克裡斯托夫房裡,雖然有點不安,但什麼也沒有告訴他;只是出來的時候,拿了一把掃壁爐用的掃帚,等她走過之後,仔細小心地把灰上的腳印掃平——第二天早上安娜再見到巴比時,一個照舊冷漠,一個還是滿臉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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