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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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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們過了可怕的幾秒鐘……安娜沒有開槍。克裡斯托夫想要抬頭,想抓住安娜的胳膊;但他又怕這反倒會促使她開槍。他什麼也沒再聽見,昏過去了……一聲呻吟……他抬起頭來,看見安娜嚇得臉都變了,手槍掉在床上,在她面前。她不斷地抱怨:「克裡斯托夫!……子彈打不出去!……」 他撿起手槍來;長期不用,槍生銹了,不過扳機還是好的。也許子彈的火藥走了氣——安娜伸出手來要拿手槍。 「算了吧!」他懇求了。 她下命令。 「把子彈給我!」 他給了她。她檢查了一下,挑了一粒,上膛時手不斷地抖,又把武器對準胸口,扣動扳機——還是不響。 安娜把手槍丟下。 「啊!太壞了!太壞了!」她叫起來,「老天不要我死!」 她在被單裡轉來轉去,仿佛瘋了一樣。他要走到她身邊來;她就把他推開,並且大聲喊叫。結果,她神經症發作了。克裡斯托夫待在她身邊,一直等到天亮。她總算安靜下來,幾乎斷了呼吸,閉著眼睛,額骨和顴骨外露,上面緊緊繃著一張死灰色的皮,簡直像個死人。 克裡斯托夫把亂七八糟的床鋪好,把手槍撿起,拆下來的鎖又重新裝上,把房間整理了一下,走了,因為時間已經七點,巴比就要下來。 布勞恩早上回家的時候,發現安娜還在筋疲力盡地躺著。他看得出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但巴比也好,克裡斯托夫也好,都說不出什麼道理。整整一天,安娜動也不動,也不睜開眼睛;脈搏非常微弱,幾乎感覺不到;有時,簡直像是停了。布勞恩萬分焦急,一時以為她的心不再跳動。他的感情使他懷疑自己的醫術,就去找了一個同行,把他帶來。兩個醫生一同檢查安娜,說不準到底是開始發高燒呢,還是得了歇斯底里神經症呢,只好繼續觀察病人。布勞恩不肯離開安娜的床頭。午餐也不肯吃。到了晚上,安娜的脈搏總算說明退燒了,但是虛弱到了極點。布勞恩用小勺喂她牛乳,她一喝就吐掉,身子倒在丈夫懷裡,像一個斷了手腳的木頭人。布勞恩在床邊坐了一夜,時時刻刻站起來聽聽。巴比並不擔心安娜的病,但她是個盡職的女僕,晚上也不肯睡,陪著布勞恩守夜。 星期五,安娜睜開了眼睛。布勞恩對她說話;她卻沒有感到他的存在,只是一動不動,眼睛瞪著牆上的一點。中午時分,布勞恩看見大顆眼淚順著她瘦削的臉頰流下來;他溫存體貼地給她擦掉;但眼淚還是一顆一顆地往下流。布勞恩又設法喂她吃點東西。她被動地讓他喂。到了晚上,她說話了,可是前言不對後語。她談到萊茵河,想要淹死,但水不深。她在夢中總是企圖自殺,想像形形色色的死,但死亡老躲開她。有時,她和人家爭論,臉上的表情又氣又怕;她還對上帝說話,硬說是上帝錯了。有時,情欲的火焰在她眼裡燃燒,她會莫名其妙地說出一些不知羞恥的話來。有時,她認出了巴比,一點不差地吩咐她第二天洗什麼衣服。到了夜裡,她昏昏入睡了。忽然一下,她爬了起來;布勞恩趕快跑過去。她陰陽怪氣地瞧著他,不耐煩地說些結結巴巴的胡話。他問她:「我的好安娜,你要什麼?」 她粗聲厲氣地說:「把他找來!」 「找誰呀?」他問她。 她還是瞧著他,表情沒有變化,忽然一下爆發出了笑聲;然後,她用手摸摸額頭,呻吟著說:「啊!我的上帝!忘了算了吧!……」 她又睡著了,一直平靜地睡到天亮。黎明時分,她才動了幾下;布勞恩扶起她的頭來,給她喝水;她順從地喝了幾口,低下頭來吻了吻布勞恩的雙手。然後,她又昏昏入睡了。 星期六早上,她在九點鐘時醒了過來,一句話也不說,就把腿伸到床外,要下床去。布勞恩趕快跑來,要她重新躺下。她一定不肯。他問她下床幹什麼。她答道:「去做禮拜。」 他給她講道理,提醒她這不是星期天,禮拜堂不開門。她不說話,只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指哆嗦地穿衣服。布勞恩的朋友——那位醫生——進來了。他和布勞恩一起勸她,但看到她不讓步,就再檢查了一下,最後,同意了。他把布勞恩拉到一邊,說他妻子的病似乎是精神上的,目前最好順著她,只要布勞恩陪著,出去也不會有什麼危險。於是,布勞恩對安娜說他陪她去。她不答應,要一個人走。但在房裡才走幾步,就要跌倒,這才默默無言,扶住布勞恩的胳膊,一同出去。她太虛弱,走走停停。有好幾次,他問她要不要回家。她接著又走。到了教堂,她才發現他說得不錯,大門沒有開。安娜在門口一條長凳上坐下,哆哆嗦嗦,一直坐到中午鐘響。但到了晚上,她還要去教堂。布勞恩勸也沒有用,只好又走一趟。 克裡斯托夫一個人過了兩天。布勞恩心情不安,顧不上他。只有一次,是星期六上午,安娜死心塌地說要出去,布勞恩為了轉移目標,就問她要不要去看看克裡斯托夫。她的表情顯得這樣害怕,這樣厭惡,嚇得他再也不敢提克裡斯托夫的名字了。 克裡斯托夫關在自己房裡,焦急不安,愛情加上悔恨,亂七八糟的痛苦在心裡衝突。他怪自己,厭惡自己。好幾次他站起來要向布勞恩坦白交代——但一想到坦白的結果只會增加一個痛苦的人,又打住了。情欲並沒有放過他。他在安娜門外的過道上走來走去,一聽見房裡的腳步聲走到門口,又趕快溜回自己的房裡。 布勞恩同安娜下午出去的時候,克裡斯托夫躲在窗簾後面偷看他們。他看見了安娜。她本來身子這樣筆直,這樣要強的人,現在卻彎腰駝背,縮頭縮頸,臉色枯黃,衰老病弱,背不起布勞恩給她穿上的大衣加圍巾,真是難看。但克裡斯托夫看到的,並不是她的醜,而是她的不幸,他心中洋溢著憐愛。他恨不能跑過去跪在泥裡,吻她的腳,吻這個受到情欲蹂躪的身體,求她寬恕。他望著她,心裡想:「這是我幹的好事……瞧!」 但是他的眼睛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形象;他看到自己的面目同樣受到了摧殘;他在自己身上和她身上一樣看見了死亡刻下的面容,於是,他想:「這是我幹的嗎?不是。這是狠心的主子發瘋了,要殺人了,才下得了毒手。」 房子空蕩蕩的。巴比出去了,給人家講這一天發生的事。時間過去了。鐘敲了五下。一想到安娜就要回來,黑夜又要來臨,克裡斯托夫就感到恐懼。他覺得自己沒有勇氣在這同一個屋頂下再過一夜。他覺得理智給情欲壓得要爆裂了。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只知道需要安娜。無論什麼代價,他都在所不惜。他想到剛才看見安娜從窗下走過時那張可憐的臉,就自言自語:「把她從我這裡救出去吧!……」 這一下他的意志才復活了。 他一把一把地收拾桌上亂七八糟的紙張,捆了起來,拿上帽子、外套,就出去了。走到安娜門外的過道上,他害怕得加快了腳步。下樓之後,他最後看了一眼沒有人的花園,像個小偷似的溜走了。寒霧像針一般刺著他的皮膚。克裡斯托夫靠著牆走,唯恐碰到一張認得的臉。他到了火車站,坐上去綠森的火車。車到第一站時,他給布勞恩寫了一封信,說有急事要離開幾天,在這種情況下走,覺得對不起;並說如有消息,請把信寄到他所寫下的地址。到了綠森,他又坐上去戈塔的車。夜裡,他在阿多夫和戈施能之間的一個小站下了車,並不知道站名,永遠也不會知道了。他走進了靠近車站的一個小客店。有些水坑切斷了道路。雨下得很大。下了一整夜,第二天還下。雨水從屋簷的一個破槽中漏下來,聽起來聲如瀑布。 天和地都淹沒了,匯成了一片汪洋,像他的思想一樣洶湧澎湃。他睡的被單發潮,聞起來有火車的煤煙味。他睡不著,對安娜的危險想得太多,沒有時間來想自己的痛苦。一定要改變惡意的輿論,把它引上另外一條路。在燒熱中,他起了一個古怪的念頭,寫一封信給城裡一個和他有點聯繫的風琴師兼糖果店老闆克勒布。他讓克勒布以為是愛情問題使他到意大利去的,他來住到布勞恩家以前,就想擺脫對這個女人的戀情,但感情太強烈了,不能脫身。信寫得半明白半含糊,使克勒布知道他說了些什麼,還可以根據自己的理解去補充。克裡斯托夫求克勒布代為保守秘密。其實,他知道這個好傢伙喜歡說三道四,一接到信——沒有問題——他就會跑遍全城,去傳播這個消息的。為了矇騙輿論而不露馬腳,克裡斯托夫還故意在信上對布勞恩和安娜的病,冷冷地加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這一夜和第二天,嵌在他心上的只是……安娜……安娜……他重溫這幾個月的舊夢,一天又一天是怎樣和她共度的;他看到的她是熱情創造出來的幻影。他一直按照自己的願望來塑造她的形象,給予她偉大的精神、悲劇的意識,只有這樣,他才能更愛她。熱情撒下的謊言,現在眼前沒有安娜作為對照,反而更加使他深信他看到的她只有健全而自由的天性,受到了壓迫,要掙脫鎖鏈,嚮往海闊天空、不受拘束、任意飛翔的心靈生活,但又害怕自由,因為本性和命運不協調,反要和本性做鬥爭,使她的命運更痛苦,更可悲。她喊他:「救救我!」他就擁抱她美麗的肉體。回憶折磨著他;痛上加痛反倒使他覺得痛快。白天已近黃昏,殘酷的喪失感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他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就站起來,走出房間,付了房錢,坐上第一班開往安娜那個城市的火車。他在夜裡到站,立刻一直走向她家。小街上有一個花園緊靠布勞恩家的園子,只有一道矮牆圍住花園。克裡斯托夫爬過圍牆,跳進了鄰家的園子,再走進了布勞恩的園子。他站在房屋前。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一盞守夜燈發出赭色的微光照著一個窗戶——安娜的窗口。安娜就在裡面。她在受苦受罪。他只要再走一步,就可以進去。他向門把手伸出手來。但是他瞧瞧手、房門、花園;忽然意識到他在幹什麼,這才從糾纏了他七八個小時的夢幻中驚醒過來。他顫抖了,猛然一下擺脫了麻木的控制,拔出了釘在地上的腳,朝牆跑去,翻過圍牆,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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