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三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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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斷斷續續用簡單的句子把一直瞞到今天的事都告訴他:巴比的窺探、撒灰,薩米的事,狂歡節,當眾出醜。她講的時候,分不清哪些是恐懼使她想像出來的,哪些是她有理由害怕的。他聽得瘋頭癲腦,比她還更分不清楚她講的危險,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萬萬想不到會有人追蹤。他想搞清楚,但什麼也說不出,對付這種敵人,他是束手無策的。他只感到盲目的憤怒,生出了打人的念頭。他說:「為什麼不把巴比趕走?」 她懶得回答。把巴比趕走比容忍她更危險得多;克裡斯托夫也看出自己問得沒有意義。他的思想矛盾;他打定主意,立刻採取行動,便捏緊著拳頭說:「我要殺了他們。」 「殺了誰呀?」她說,覺得這話沒有一點用處。 他洩氣了,看到自己落入了隱形敵人的天羅地網,卻抓不到一根救命稻草,因為到處都是敵人。 「膽小鬼!」他壓抑得難受,喊了起來。 他垮了,跪在床前,臉壓在安娜身上——兩個人都不說話。她既輕視又憐憫這個不能保護她,也不能自衛的男人。他的臉感到安娜的兩腿冷得發抖。窗子還開著,外面天寒地凍,天空明淨如鏡,寒星發出閃爍的寒光。 她看到他和自己一樣垮了,才在痛苦中嘗到了一絲甜味,就用生硬而疲倦的口氣說:「去點一支蠟燭來。」 他點了蠟燭。安娜冷得牙齒打戰,縮成一團,胳膊緊靠胸脯,膝蓋托住下巴。他關了窗子,坐在床上,雙手包住安娜冰冷的腳,用手撫摩,用嘴唇吻,使腳恢復溫暖。安娜感動了。 「克裡斯托夫!」她叫了一聲。 她的眼神淒慘。 「安娜!」他也叫了一聲。 「我們怎麼辦呢?」 他瞧著她說:「死吧。」 她高興得叫了起來:「啊,你當真願意嗎?你也願死?……那我就不孤獨了。」 她擁抱他。 「難道你以為我捨得丟下你?」 她低聲回答說:「是的。」 他感覺得到她受了多少苦。 過了一會兒,他用眼睛問她。她會意了。 「在書桌抽屜裡,」她說,「在右手下邊抽屜裡。」 他去找。在抽屜底下,他看到了一把手槍,那是布勞恩學生時代買的,從來沒有用過。在一個破匣子裡,克裡斯托夫還找到了幾粒子彈。他全拿到床前來。安娜看了一眼,立刻轉過頭去看街。克裡斯托夫等著,然後問道:「你不願了?」 安娜馬上轉過頭來:「怎不願意?……趕快!」 她心裡想:「現在就要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了。早一點,晚一點,都是一樣。」 克裡斯托夫笨乎乎地裝上子彈。 「安娜,」他說時聲音顫抖了,「兩個人總得有一個看到另一個先死。」 她把他手裡的槍搶了過去,自私地說:「我要佔先。」 他們還在互相瞧著……唉!就在他們正要同生死的片刻,心裡還覺得彼此距離遙遠呢!兩個人一想到都會膽戰心驚:「我這是幹什麼?這是幹什麼?」 各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得出來。這種行為尤其使克裡斯托夫覺得荒謬。他的一生都白活了;鬥爭,有什麼用?痛苦,有什麼用?希望,有什麼用?一切都要隨風而去,一塌糊塗;一念之差會使一切化為烏有……如果在正常狀態下,他會把手槍從安娜手裡搶過來,大聲喊道:「不!我不願意。」 但是八個月的痛苦、懷疑、折磨人的哀傷,尤其是這一陣情欲的風暴,消耗了他的力量,摧毀了他的意志,使他毫無辦法,身不由己……唉!到頭來有什麼關係? 安娜肯定這是永世不得超生的死亡,繃緊了最後一刻的生命:看到的是搖晃的燭光照著克裡斯托夫痛苦的臉和牆上的暗影,聽到的是街上的腳步聲,感到的是手上的鐵器……她緊緊抓住這些感覺,就像一個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一塊下沉的破船板一樣。然後,剩下的只有恐怖。 為什麼不延長等待的時間呢?但她反復對自己說:「不能等了……」 她和克裡斯托夫訣別,並不動情,好像一個匆匆忙忙唯恐誤了火車的旅客;她解開內衣,摸著心口,把槍管對準了。克裡斯托夫跪在床前,把頭埋在被單裡。開槍的時候,她把左手放在克裡斯托夫手上,姿勢像個怕走夜路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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