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三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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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等到不幸使他自己也成了戰敗的犧牲品,他就不得不想了!從前,他責備奧利維不該毫無用處地對自己受的苦,或使別人受的苦感到愧恨或同情。現在,他卻走得更遠,在強有力的天性衝動之下,他深入到了宇宙間的悲劇,感到了世界上所有的痛苦,痛得像個剝了皮的肉體。他一想到受苦的動物,就難過得渾身發抖。他看得懂動物的眼神,他看出了動物有和他一樣的靈魂,有不會說話的靈魂,但眼睛在為靈魂說:「我什麼事得罪了你們?為什麼要我受罪?」 有些最平常的現象,他見過一百次了——如一頭關在牢籠裡哀鳴的小牛,鼓起黑色的大眼珠,眼白帶著藍色,眼皮粉紅,睫毛雪白,額頭卷著白毛,口鼻發紫,腿向內彎——或是一個鄉下人倒提的四條腿綁在一起的羔羊,倒掛的頭拼命要抬起來,像個哼哼叫的孩子,伸出灰色的舌頭咩咩叫——或是籠子裡的一堆母雞——或是遠處殺豬傳來的哀號——或是廚房案板上開膛剖肚的大魚……這些都叫他受不了。這些無辜的動物受到說不出的痛苦都使他揪心。假如動物也有一絲理性,想像看世界對它們是個多麼可怕的噩夢:這些又瞎又聾又麻木的人在宰割煎熬,開腔剖腹,把它們的掙扎痛苦當作自己的快樂。 難道非洲吃人肉的生番比他們更野蠻嗎?對於一個有自由意識的人來說,動物的痛苦比人的痛苦更難以忍受。因為至少大家公認:使人受苦是件壞事,而做壞事的人是有罪的。但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動物無辜被人屠殺,人卻連內疚的影子也沒有。誰要提到內疚簡直是個笑話——然而,這卻是不可挽回的罪過。單憑這個罪過,就有理由要人吃苦受罪。這個罪過就要向人類報復。如果上帝存在,而且容忍這種罪過,那還要對上帝報復。如果上帝是大慈大悲的,他就應該援救最微不足道的生靈。如果他只對強者慈悲,那對弱者就沒有公平可言,對那些低等動物,那些人類的犧牲品,就談不上慈悲,談不上公平…… 唉!人類進行的屠殺比起宇宙中的大屠殺來,還不能算是最重要的呢!動物之間不是每天都在弱肉強食嗎?表面上平靜的植物,不聲不響的樹木,它們之間的關係不也和兇殘的野獸一樣嗎?森林中的世外桃源,那只是文人學士舞文弄墨的地方,其實,他們瞭解的大自然只是書本裡的自然世界!……而在克裡斯托夫附近的森林,在離他的房屋只有幾步路遠的地方,卻正在進行可怕的鬥爭。山毛櫸像兇手一般撲在玫瑰色的冷杉美麗的軀幹上,緊緊纏住它古代石柱一樣挺拔的腰肢,要壓得它不能呼吸。櫸樹和樅樹又都轉過身來沖著橡樹,要扭斷它的枝丫,當作自己的支架。 巨人似的大櫸樹伸出了一百條胳膊,真是以一當十!它們周圍的樹九死一生。沒有對手,它們就自相殘殺,作殊死的鬥爭,刺呀,勾呀,扭呀,好像洪荒時代的巨獸。下面,森林邊上的刺槐拼命要衝進來,抓住冷杉林的樹根,一點也不放鬆,要分泌膠汁把樹毒死。這是生死搏鬥,優勝劣敗,強者吞併弱者的土地和屍骨。還有小妖來打掃戰場。樹根上長出了毒菌,慢慢把樹汁吸幹。黑螞蟻咬碎腐爛的樹木。幾百萬看不見的小蟲蛀呀、咬呀,使生命化為塵土……而這是無聲的戰鬥!……自然界的平靜是悲劇的假面具,掩蓋了生命痛苦而殘酷的真面目! 克裡斯托夫直線似的下沉了。但他並不是一個束手束腳,毫不掙扎,就肯淹死的人。他雖然想死也是枉然,實際上他還在盡一切努力求生。他就是莫紮特說的那種人:「他們除非萬不得已,絕不停止行動。」他感到自己要消失了,就在下沉時拼命揮舞雙臂左尋右找,要抓住可以依靠的東西。忽然,他以為找到了。他想起了奧利維的孩子。立刻,他把求生的意志全都寄託到他身上,趕快一把抓住。不錯,他要找他,要他,養他,愛他,代替他的父親,使奧利維在兒子身上復活。痛苦使他自私,怎麼早沒想到孩子?他就寫信給撫養孩子的賽西爾,焦急地等待回音。他的全部生命都靠這個唯一的念頭支持。他勉強要自己鎮靜:還有一線希望。他有信心,他瞭解賽西爾的好心腸。 回信來了。賽西爾說,奧利維死後兩個月,一個穿喪服的女人來找她說:「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這就是當初拋棄了孩子和奧利維的那個女人——雅克琳,但已經變得認不出來了。她如醉似狂的愛情好景不長。她很快就厭倦了情人,雖然情人對她並沒有厭倦。她回到家裡,心灰意懶,對什麼都厭惡,自己卻越來越老。她駭人聽聞的醜事使許多人都對她關上了大門。自己行為不端的人並不容許別人行為不端。她自己的母親也瞧她不起,出口傷人,使她實在待不下去了。她看透了世界的虛偽。奧利維的死更把她壓垮了。她看起來垂頭喪氣,使賽西爾不忍心拒絕她的要求。把一個習慣於當作自己的小生命交出去,這是很難過的。但那個比你更有權利、更加不幸的女人,不是更難過嗎?賽西爾本來要寫信給克裡斯托夫,徵求他的同意。但克裡斯托夫從來沒有回過她的信,而且她不知道他的新地址,甚至不知道他的死活……歡樂來得快,去得也快。有什麼辦法呢?只好聽天由命,無可奈何了。重要的是孩子要幸福,有人愛…… 信是晚上才收到的。遲遲不走的冬天又帶來了一場大雪。雪下了一整夜。在森林裡,新葉已經吐綠,樹枝卻給積雪壓得劈劈啪啪響,甚至斷了。聽來像是一場炮戰。克裡斯托夫一個人在房裡,沒有點燈,在一片磷光閃爍的黑暗中,聽著森林裡的悲劇,每斷一根枝丫他都心驚肉跳,簡直就像給雪壓得咯吱響的一棵樹。他心裡想:「現在一切皆空了。」 黑夜過去,白天來到;那棵樹並沒有壓斷。整個新的一天,接著來的一夜,還有以後的幾天幾夜,那棵樹總是壓得咯吱響,但是始終沒有壓斷。克裡斯托夫不再有什麼理由要活下去,但他還是活下去了。他不再有什麼理由要鬥爭,但他還是拳來腳去和無形的敵人作肉搏戰,不讓敵人壓斷他的脊樑,就像雅各比在鬥天神。他不期望鬥出什麼結果,只等待鬥爭結束,於是,他一直鬥下去,並且喊道:「壓垮我吧!為什麼不壓垮我呢?」 鬥爭的日子過去了。克裡斯托夫走了出來,感到生活空虛。然而,他堅持要站得直,走了出去。在生命若隱若現的時候,如果能得到本族祖先有力的支持,那真是幸運的人了。父親的腿、祖父的腿支持住了兒子的身體,使他不會跌倒,祖先的推動使支離破碎的心靈能繼續前進,就像陣亡將士在坐騎上飛奔一樣。 他在一條山路上走著,兩邊都是山谷;他走下了一條狹窄的碎石小路,碎石中間蜿蜒曲折地伸展著一些長不大的橡樹根;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是腳步走得比神志清醒的人更穩。他沒有睡覺;差不多好幾天沒有吃什麼東西。眼前似乎有霧。他向山谷走去——這是復活節前的那個星期。天氣陰沉沉的。最後一次寒流的襲擊過去了。溫和的春天正在醞釀中。山下的村子裡響起了鐘聲。開始是從縮在山坳裡的一個村子響起來的。村裡的茅草屋頂五顏六色,有黑有黃,上面長了一層厚厚的苔蘚,好像蓋了綠色的絲絨。然後,是從另外一個山坡下的村子,只聞其聲,不見其村。接著,在河對岸的平原上,鐘也響了。還有沉浸在霧靄中的遙遠城市,也響起了隱隱約約的鐘聲……克裡斯托夫站住了。他的心幾乎要停止跳動。這些鐘聲似乎在對他說:「到我們這裡來!這裡只有平靜。這裡痛苦已經消失。思想也消失了。我們會催眠,使你的心靈在我們懷裡入睡。來吧,來休息吧,不要再醒過來了……」 他多累啊!心多累啊!但他搖搖頭說:「我要找的不是平靜,而是生活。」 他又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走了好幾裡路。他的身體虛弱,神志恍惚,隨便什麼微不足道的感覺在他身上都會引起意料不到的反應。他的思想在地面上,在天空中,都投下了奇光異彩。在陽光下發白的渺無人跡的小路上,一個人影莫名其妙地跑到他面前,把他嚇了一跳。 走出樹林,他看到一個村子。他立刻向後轉,怕看到人。然而,他繞不過村外高處一所孤零零的房屋。房子在半山腰,看來像療養院;周圍有個向陽的大花園;有幾個步子不穩的人在沙子路上走來走去。克裡斯托夫沒看他們,但走到小路轉彎的地方,他迎面看到一個眼睛灰白、臉色黃腫、瞪著前面的人,衰弱無力地坐在兩棵白楊樹下的一條長凳上。另外有一個人坐在他旁邊;兩個人都不說話。克裡斯托夫走過去了。但走了幾步,他又站住,這雙灰白的眼睛似曾相識。他轉過身來。那個人並沒有動,只是木頭似的瞪著眼前的什麼東西。但坐他旁邊的人看見克裡斯托夫招了招手,就走了過來。 「那個人是誰呀?」克裡斯托夫問。 「療養院的一個病人。」來人指著半山腰的房子說。 「我好像見過他。」克裡斯托夫說。 「這很可能,」另外一個人說,「他是一個很出名的德國作家。」 克裡斯托夫說了一個名字。不錯,這就是他的尊姓大名。克裡斯托夫從前在曼海姆的雜誌上寫文章時見過他。那時他們是對頭;克裡斯托夫剛出名,他卻已經成名了。他有力量,自信心強,瞧不起別人的作品,是一個有名的小說家,他寫實的言情小說高於庸俗的流行作品。克裡斯托夫不喜歡他,卻不得不佩服他完美的技巧,他的材料翔實,態度真誠,但是範圍狹小。 「他病了一年,」看護人說,「醫治之後,以為他好了,讓他出院。不料病又發了。一天晚上,他從窗口跳了下去。初來的時候,他又叫又鬧。現在他安靜了。你看,他就這樣坐著,打發日子。」 「他在瞧什麼呢?」克裡斯托夫問。 他走到長凳前,同情地瞧著這個失敗的病人蒼白的臉,眼皮腫得搭在眼睛上,一隻眼睛幾乎閉著。病人似乎不知道克裡斯托夫站在面前。克裡斯托夫叫他的名字,握住他的手——手又軟又濕,像沒有知覺的東西;克裡斯托夫把他的手放下,病人翻起耷拉著的眼皮瞧了瞧,又照舊瞪著前方,露出了植物人一般的笑容。克裡斯托夫問他:「你瞧什麼?」 病人一動不動,低聲說道:「我在等。」 「等什麼?」 「等復活。」 克裡斯托夫顫抖了。他趕快走開。這句話像一團火穿過了他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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