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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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又來了,以後幾天也是一樣。他對克裡斯托夫像青年一樣熱情,學習也很專心——但是後來,熱情減退了,來得少了,越來越少,最後不來了。一不來就是幾個星期。 他輕飄飄的,說忘就忘,天真地只顧自己,親熱得真心誠意;他心好人聰明,都是點點滴滴表現出來的。大家喜歡他,都原諒他,他很快活…… 克裡斯托夫不肯批評他,也不怪他。他寫信給雅克琳,謝謝她讓兒子來。雅克琳回了封短信,壓抑著感情,希望克裡斯托夫關心喬治,教他生活。她沒說想見面。提起往事就難為情,也丟面子,還是不見更好。克裡斯托夫當然是不請不來——就是這樣,他們只偶爾在音樂會上打個照面,只有孩子在他們之間來往。 冬天過去了。葛拉齊亞來信不多。她對克裡斯托夫的友情是忠實的。但一個真正的意大利女人更注重現實,而不大感情用事,她需要見到了朋友才會想他們,才會對他們的談話感興趣。要心裡記得朋友,一定要眼睛時常見到他們。因此,她的信越來越短,越來越少了。但她還是信任克裡斯托夫的,就像克裡斯托夫信任她一樣。不過這種信任發出的光多於熱。 克裡斯托夫不太為新近的失望感到難過,他的音樂活動足夠彌補這方面的損失。一個精力充沛的藝術家到了一定的年齡,就多半在藝術中生活,現實生活反倒成了夢,藝術卻成了現實。一接觸到巴黎,他的創造力覺醒了。世界上最鼓舞人心的,莫過於看到一個都市忙於建設。最冷靜的人也會受到這種狂熱的感染。克裡斯托夫離群索居了好幾年之後,又積蓄了巨大的力量,有待發揮。膽大而好奇的法國藝術家不斷在音樂技巧方面取得進展,豐富了克裡斯托夫的心靈,他也就去開發他的新天地;比他們更激進、更粗野。他走得比他們大家都更遠。但現在的大膽開發,不像從前那樣放任自流,隨興所至了。 克裡斯托夫一心一意需要清晰。他的才能,在他的一生中,都輪番順從兩種潮流的節調;他的規律是輪流從朦朧的極端轉到清晰,充分利用兩者之間的空隙。在前一個時期,他貪得無厭地要用「蒙矓的眼睛看透秩序的面紗」,甚至不惜撕破面紗,以便看個清楚明白;現在,他卻要設法擺脫朦朧的魔力,重新在神秘的石像上鋪開理性秩序的魔網。羅馬的理性已經吹過他的身上。他也受到了巴黎當代藝術的一點感染,對秩序心嚮往之了。然而,不對——不像那些疲憊不堪的反動派把剩餘的精力用來保護自己的睡眠——也不像華沙在俄軍佔領下還說「秩序很好」!這些好人回到了聖·桑和勃拉姆斯的老路,回到了各種藝術的勃拉姆斯派、主旋律、平淡無味的新古典派,只是為了需要安靜!不是說他們的熱情已經消耗殆盡了嗎?朋友們,你們不久就要筋疲力盡了……不,我說的不是你們的秩序。我的秩序不是和你們同一類的,而是自由的熱情和意志之間的和諧……克裡斯托夫研究自己怎麼在藝術中維持生命力的平衡。這些新的和音,這些從音響的深淵裡湧現出來的妖魔,他用來創建清晰的交響樂,修造陽光燦爛的大建築,就像意大利的圓頂大教堂一樣。 這些精神上的遊戲和戰鬥消磨了他整整一個冬天。冬天過得很快,雖然有時到了晚上,克裡斯托夫做完了一天的工作,回顧這些日子的成績,他也說不出冬天是太長還是太短,自己是年輕還是已經老了…… 然後,一線人間的陽光又穿過了夢的面紗,帶來了一個新的春天。克裡斯托夫得到葛拉齊亞一封信,說她要帶兩個孩子到巴黎來。很久以前,她就有這個打算。她的表姐珂勒蒂邀請過好幾次。她怕改變習慣太費勁,捨不得離開她喜歡的無所事事、安安靜靜的家,回到她熟悉的巴黎漩渦中來,因此,她一年又一年推遲了她的旅行。這年春天,她感到憂鬱,也許是不便告人的失望——女人心中有多少無聲的故事,不但別人不知道,就連自己也不肯承認!——使她起了離開羅馬的念頭。流行病的威脅更成了孩子們趕快動身的藉口。克裡斯托夫收到信後,不過幾天,她也跟著來了。 一知道她到了珂勒蒂家,克裡斯托夫就趕快去看她。他發現她若有所思,心不在焉。他覺得很難過,但不表現出來。現在,他的自我已經犧牲殆盡,所以看別人更加清楚。他明白她有不願告人的隱痛,也就不去尋根問底。他只以消愁解悶為己任,快快活活地講自己的倒霉事,講工作,講打算,小心在意地不流露出自己的感情。她感到這種不敢湧現的脈脈深情滲入了自己的心靈;她的直覺告訴她:克裡斯托夫猜到了她的隱痛,於是,大為感動。她有點憂傷的心相信朋友的心,雖然他口裡談的不是他們兩人心裡想的。他看到憂鬱的暗影逐漸從朋友的眼裡消失,他們兩個人的目光越來越接近,越來越接近了……結果,有一天談話的時候,他忽然打斷了話頭,靜靜地瞧著她。 「怎麼啦?」她問道。 「今天,」他說,「你才算完全復原了。」 她笑了笑,輕聲回答:「是的。」 要安安靜靜談話並不容易。他們很少有單獨在一起的時候。珂勒蒂好心好意來陪他們,叫他們覺得做過了頭。她雖然熱心得不對頭,但對葛拉齊亞和克裡斯托夫倒是一片真情;可惜她沒想到好心不得好報,反而惹人厭。她當然看出了(她的眼睛對什麼也不會漏掉)克裡斯托夫和葛拉齊亞的關係,她認為他們在調情,而調情是她的拿手好戲,她樂意促成好事。不料這恰恰是他們消受不了的;他們只希望她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只要她一出場,隨便對他們哪一個很有分寸地(其實就是沒有分寸)暗示他們的友情,他們兩個人就會露出冷冰冰的神氣,談起別的事來。 珂勒蒂看到他們有所保留的態度覺得莫名其妙,千方百計要找原因,卻找不到真正的理由。僥倖,對兩個朋友說來,珂勒蒂在一個地方坐不久。她走來走去,走進走出,管東管西,同時做幾件事。她一走開,克裡斯托夫和葛拉齊亞單獨和孩子們在一起,才又恢復原來談話的線索。他們從來不談心心相印的感情問題,只談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女人都對家務感興趣,葛拉齊亞就盤問起克裡斯托夫來。他的家務搞得很糟;管家婆吵得不可開交,沒完沒了;他經常上當受騙。她聽了笑得很開心,就像母親憐憫不懂事的大孩子一樣。一天,珂勒蒂糾纏他們的時間比平常更久,她剛走,葛拉齊亞就歎了一口氣。 「可憐的珂勒蒂!我真喜歡她……她叫我多麼膩煩啊。」 葛拉齊亞笑了:「聽我說……你同意嗎?……(這裡肯定沒有辦法談話)……你同意我去你那兒談一次嗎?」 他一聽就激動了。 「去我那兒!你願意嗎?」 「對你有什麼不方便沒有?」 「不方便!啊!我的天!」 「那好,要不要我星期二來?」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隨便哪一天都行。」 「那就星期二下午四點。說好了。」 「你太好了,太好了。」 「等一等。還有一個條件。」 「條件?為什麼?你提什麼條件都行。你知道我會照辦的,不管有沒有條件。」 「我喜歡有一個條件。」 「那好。」 「你還不知道什麼條件呢。」 「那沒關係,我都答應,只要是你提出來的。」 「先聽聽吧,不要先就答應下來!」 「說吧。」 「那好,從現在起,你房間裡的東西都不要動——一點也不動,聽清楚了沒有?都要完全保持原狀。」 克裡斯托夫的臉拉長了,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啊!這不是開玩笑吧。」 她笑了。 「你看,我叫你不要答應得太快!但是你已經答應了。」 「不過,你為什麼要……」 「因為我要看看你家裡的真面目,看你每天是怎樣過的,不要你為我作任何準備。」 「至少,你得答應……」 「不,不,我什麼都不答應。」 「至少……」 「不,不,不,不。我什麼都不要聽。否則,我就不去了,如果你硬要……」 「你明知道我什麼都會答應的,只要你肯來。」 「那麼,說定了?」 「是的。」 「說話算數?」 「是的,女霸王。」 「好霸王?」 「沒有好霸王:只有討人喜歡的女王,惹人憎恨的霸王。」 「我既是女王,又是霸王,對不對?」 「你只討人喜歡。」 「這可為難了。」 在約好的那一天,她來了。克裡斯托夫說到做到,連一張紙都沒有收拾,就讓房間亂七八糟,以免自己覺得不守信用。但他心裡很難過。他不知道她會怎麼想,很不好意思。他焦急地等著。她很準時,只過四五分鐘就來了。她小步走上樓梯,步子很穩。她拉鈴了。他就站在門背後,立刻把門打開。她穿著高雅而樸素。他看見面紗後的眼睛很平靜。兩個人互相低聲問好,握了握手;她比平常更沉默;他又激動又笨拙,不說話以免顯出心慌意亂。他請她進來,本來準備說房間太亂,請她不要見怪,但沒有說。她在一張最好的椅子上坐下,他就坐在她旁邊。 「瞧!這就是我的工作室。」 這是他能想到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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