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三二七


  「因為我有我的任務。去吧,孩子,幹你的工作去。如果能超過我,就超越吧。我呢,我要留在這裡,給你們站崗放哨……你讀過《天方夜譚》吧?有一個故事說:一隻比山更高的精靈被所羅門王關在一個瓶子裡,瓶口貼了封條蓋了印……這只精靈就關在我們心靈的深處,就是你不敢彎下腰去看的那個黑洞。我和我的同代人跟精靈鬥爭了一輩子;我們沒有征服它,它也沒有戰勝我們。目前,我們和精靈都在歇一口氣;雙方互相瞧著,但是既不怨恨,也不害怕,對雙方進行的戰鬥都覺得滿意,只在等待雙方同意的休戰期結束。而你們呢,趕快利用休戰期重整旗鼓,摘取世界上美麗的勝利果實吧!要快活,享受這短期的平靜吧。但要記住,總有一天,你或你的子孫勝利歸來的時候,一定要回到我現在站的地方,集結新的力量,和嚴陣以待的精靈再進行戰鬥。戰鬥之間會有休戰,但一直要打到敵我雙方總有一方戰敗為止。你們該比我們更強,更快活!……目前,搞你的體育活動吧,如果你願意的話;鍛煉你的肌肉和意志,準備應戰吧;不要糊塗,不要不耐煩得浪費精力去幹蠢事;你的時代(放心好了!)總會用得著你的。」

  喬治沒有記住克裡斯托夫說的話。他的性格開朗,克裡斯托夫的話都聽進去了,但多半又立刻溜了出來。他還沒有走下樓梯,就已經忘記得差不多。但他依然保留了幸福的印象,雖然回想起來,產生印象的事情早已模糊了。他對克裡斯托夫很尊敬。克裡斯托夫相信的,他卻一點也不相信。(其實,他沒有信仰,只嬉笑人生。)但若有人膽敢說他這位老朋友的壞話,那他會打得人家頭破血流的。

  幸虧沒有人當面這樣說,否則,他要打的架可多著呢。

  克裡斯托夫早就預料到風向會轉變。法國年輕音樂家的理想和他的不同,不料這反倒成了克裡斯托夫同情他們的一條理由,而他們對他卻並沒有好感。他在群眾中的名聲使那些渴望成名的年輕人和他勢不兩立;他們肚子裡貨色不多,而牙齒卻特別長,會咬人。克裡斯托夫並不在乎他們的存心不良。

  「這些孩子存的是什麼心?」他說,「他們為什麼咬牙切齒……」

  他甚至認為他們勝過那些拍馬屁的小狗——正如杜皮尼說的:「一條大狗把頭伸進了奶油桶,就有小狗來舐它的鬍子表示祝賀。」

  歌劇院接受了他的一部作品。一接受就排演。一天,克裡斯托夫從報上攻擊他的文章中知道:為了排練他的作品,推遲了一個年輕作曲家原來預定上演的歌劇。記者打抱不平說:這樣濫用權勢應該由克裡斯托夫負責。

  克裡斯托夫去見歌劇院經理,並且對他說:「你沒有告訴我你先接受了一部作品。那怎麼行?先接受的應該先上演。」

  經理叫了起來,笑著說是不行,並且恭維克裡斯托夫的人品、作品、天才,卻把年輕人的作品說得一文不值。

  「那麼,你為什麼先要接受呢?」

  「你以為我能隨心所欲,為所欲為嗎?過不了多久,我就不得不裝模作樣,滿足一下輿論的要求。從前,年輕人可以叫嚷他們的,沒有人會理他們。現在,他們找到了一家民族主義的報紙來反對我們,罵我們是賣國賊,說我們不是法國人,如果哪個倒霉蛋不吹捧他們少壯派的話。少壯派!要談就談!……要不要我告訴你?我一肚子是氣!群眾也是一樣。少壯派唱得簡直是祈禱文!……血管裡沒有血;就像虔誠的小教徒唱彌撒經;他們唱愛情二重奏,人家會以為是念悼詞。如果他們逼得我非接受他們的劇本不可,那我的劇院就會垮臺。但我一定得接受,因為這是他們的要求——我們談正話吧。你呀,你的作品一定滿座。」

  翻來覆去都是恭維。

  克裡斯托夫卻乾脆打斷了他的話,生氣地說:「我不會吃你這一套。現在我老了,『成名』了,你就要利用我來壓制年輕人。我年輕的時候,你們不也一樣壓我嗎?你一定得先演這個年輕人的劇本,否則,我就要收回我的了。」

  經理舉起胳膊朝天說:「難道你不明白:如果我們按照你的話去做,那看起來不是向報紙的恐嚇攻勢投降了嗎?」

  「那和我有什麼關係?」克裡斯托夫說。

  「隨你的便!頭一個倒霉的是你。」

  劇院開始排練青年音樂家的作品,同時排演克裡斯托夫的作品也沒有中斷。一部三幕,另一部兩幕,劇院打算兩部同台演出。克裡斯托夫去看他幫助了的年輕人,他要頭一個告訴他這個消息。年輕人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說永遠不會忘記他的大恩。

  當然,克裡斯托夫不能不讓經理全心全意排演他的作品。另外一部作品的表演和佈景就得不到同樣的照顧了。克裡斯托夫卻並不知情。他只要求看了幾次排練,覺得年輕人的作品平淡無奇;他隨便提了兩三點意見,人家並不大接受,他也只好說到算數,不便多管閒事。而另一方面,經理卻對新進的作曲家說,如果作品要不耽誤演出的話,必須作些刪節。作者開始很容易就同意了,不久卻覺得這樣做是痛苦的犧牲。

  演出的那一晚,新作家的劇本沒有受到歡迎,克裡斯托夫的作品卻引起了轟動。有幾家報紙反而攻擊克裡斯托夫,說這是個圈套,是搞垮法國年輕藝術家的陰謀;他們說為了討好德國音樂大師,把法國藝術家的作品割裂了;他們卑鄙無恥地把德國大師說成是個妒忌新生力量的人。克裡斯托夫聳聳肩膀,心裡想:「年輕人會答覆的。」

  年輕人並沒有答覆。克裡斯托夫剪下了報上的評論寄去,加了一句附注:「你看到了沒有?」

  年輕人回信了:「真是遺憾!這個記者一直對我太偏愛了!的確,我很抱歉。最好是不管它。」

  克裡斯托夫笑了,心裡想:「他說得不錯,這個膽小鬼。」

  於是,他把這件小事鎖進了他所謂的「不屑一顧的小箱子」裡。

  喬治不大看報,除了體育新聞之外,看得也不認真,這一回卻偏偏看到了對克裡斯托夫最激烈的攻擊。他認識那個記者,也知道在哪個咖啡店可以找到他,就去打了他兩個耳光,和他決鬥,毫不客氣一劍刺傷了他的肩頭。

  第二天午餐的時候,克裡斯托夫得到朋友一封信,知道了這件事。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丟下午餐不吃就跑來找喬治。喬治一開門,克裡斯托夫一陣風似的沖了進去,抓住他的胳膊,氣得拼命地搖,並且開機關槍一般罵得他狗血淋頭。

  「畜生!」他喊了起來,「你為我打架!誰答應你的?你這個傻小子,糊塗蛋,誰叫你多管閒事?難道我不會管嗎?你說說看!太過分了!你怎麼賞臉跟那個壞傢伙決鬥。他正是求還求不到呢。你把他捧成好漢了。笨蛋!萬一你命不好……(我敢肯定你一頭栽進去,就什麼也不顧了,而且老是這樣)……萬一送了命……該死!我這輩子能原諒你嗎?……」

  喬治笑得像發了瘋,聽到最後一句威脅,簡直笑出了眼淚:「我的老前輩,你真是古怪!啊!你多麼不近情理!我幫了你的忙,你反倒罵我一頓!下一回我該攻擊你了。也許你反而會擁抱我吧。」

  克裡斯托夫不說話了,把喬治緊緊抱在懷裡,吻著他的雙頰,然後,又說了一次:「我的孩子!……對不起。我是個老糊塗……不過,這個消息氣得我的血液沸騰了。你怎麼會想到決鬥的?值得跟這種人拼命嗎?你一定得立刻答應我,以後不再這樣幹了。」

  「我什麼也不答應你。」喬治說,「我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不許你再這樣幹,聽見沒有?要是你再這樣,我可不要再見到你了,我要登報和你脫離關係,我要……」

  「不讓我接班了,是不是?」

  「瞧你,喬治,我求你了……這樣做有什麼用處呢?」

  「我的老前輩,你比我好一千倍,知道的事情也多得說不完;不過要對付這班狗東西,我就比你知道得多了。放心吧,這樣做是有用的;現在,他們再要罵你,有毒的舌頭就要先在嘴裡多打幾個轉了。」

  「唉!這些壞蛋能幹什麼?我不在乎他們的話。」

  「我可在乎呢。你不要管了!」

  從那時起,克裡斯托夫總擔心有什麼新文章會惹得喬治生氣。說來也好笑,以後幾天,從來不看報的克裡斯托夫居然坐在咖啡店裡,埋在報紙堆中了,萬一看到一篇罵他的文章,他就會不擇手段(甚至是低級的手段),不讓這些話落到喬治眼裡。過了一個星期,他才算放下心來。還是年輕人說得對。他一動拳頭,至少在短期內,狗就不敢亂咬人了——而克裡斯托夫雖然埋怨年輕的瘋子耽誤了他一個星期的事,但他捫心自問,到底自己也沒資格教訓他。他想起有過那麼一天,時間也不能算太久,他自己不也是為了奧利維和人決鬥嗎?他仿佛聽到奧利維在冥冥中說:「讓他去吧,克裡斯托夫。父債不是該由子來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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