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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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克裡斯托夫可以不在乎人家對他的攻擊,另外一個人卻遠遠不能這樣看得開,不能笑駡由之。這個人就是艾曼紐。 歐洲思想演變在開快車。速度之快似乎可以和機械發明、和新發動機並駕齊驅。庫存的偏見和希望,以前夠人類用上二十年的,現在卻在五年內就消耗光了。幾代人才正在你追我趕,飛速前進,因為時間已經吹響了衝鋒號——而艾曼紐卻被人超越了。 這個歌頌法國力量的詩人從來沒有否認他的老師奧利維的理想主義。他的民族情感雖然強烈但他還是難解難分地崇拜精神上的偉大。如果他在詩中用響亮的聲音歌頌法國的勝利,那是因為他由於信仰而在法國身上看到了目前歐洲最崇高的思想,看到了勝利的雅典娜女神,看到法律向暴力發動反攻,並且戰勝了暴力。不料在法律的靈魂深處,覺醒了的暴力又赤裸裸地、粗野地湧現了出來。新的一代強壯而受過鍛煉,渴望戰鬥,在取得勝利之前就有了勝利者的心態。他們趾高氣揚,肌肉發達,胸脯寬廣,感覺有力,渴望享受,展開了雄鷹的翅膀,要翱翔在平原之上;他們迫不及待地要撲下來,試試利爪的鋒芒。他們的民族要建功立業,要如醉似狂地飛越阿爾卑斯山,飛越海洋,馳騁在非洲沙漠上,重寫新時代十字軍東征的史詩,不比第三次十字軍更神秘,也不比第四次更急功近利,但他們卻使整個民族暈頭轉向了。 這些年輕人從來沒有見過戰爭,只在書上讀到,他們很容易上當受騙,誤以為戰爭是美麗的。他們要侵略了。厭倦了和平,厭倦了思想,他們讚美戰場是「鬥爭的砧板」,說戰場上血肉橫飛的行動有朝一日會重新鑄造出法國的力量。他們厭惡空談思想體系,瞧不起宣傳信仰的理想。他們大肆宣揚狹隘的知識,激烈的現實主義,民族的自私,只要有利於偉大的祖國,他們不惜踐踏正義、損害別人、損害別的國家。他們排外,反對民主,主張——甚至最不信教的人也包括在內——恢復舊教勢力,因為實際上需要「為絕對權力鋪平道路」,要把無限自由關進監獄,受到維持秩序和有權有勢的人控制。他們非但瞧不起,並且認為是社會罪人的,是上一代嘮嘮叨叨的溫和派,空空洞洞的理想主義者,人道主義的思想家。艾曼紐在年輕人眼裡,就是這類過時的人。他因此痛苦得要命,並且非常生氣。 知道克裡斯托夫受到和他同樣不公平的,甚至更嚴重的打擊,他就同情克裡斯托夫了。但是他的脾氣不好,克裡斯托夫也懶得去看他。他又自高自大,不肯認輸,也不去找克裡斯托夫。但他挖空心思,設法在無意中碰到了他,而克裡斯托夫就先開口了。從此以後,他才放下心來,不再疑慮重重,也不隱瞞見到克裡斯托夫的樂趣。於是,他們時常來往,不是在這一家,就是在那一家。 艾曼紐向克裡斯托夫傾吐苦水。他被那些批評氣得要命。但看到克裡斯托夫似乎沒有怎麼觸動,他就要他看報上的評論。報紙說克裡斯托夫不懂音樂的基本原理,不懂和聲,抄襲同行,玷污了藝術。人家叫他「怪老頭」……說「我們受夠了他發的神經病!我們是秩序、理性、傳統的平衡……」 克裡斯托夫覺得有意思。 「這是規律,」他說,「青年人埋葬老年人。在我那個時代,的確,一個人要等到六十歲才算老。今天,人老得更快了……無線電,飛機……一代人很快就累垮了……倒霉鬼!他們的好日子也長不了!讓他們瞧不起我們,趕快在太陽底下神氣活現吧!」 但艾曼紐可吃不消。思想冒進,他卻時常受到病態神經的糾纏;心有餘而力不足,他需要戰鬥,卻不是一個戰士。有些批評惡毒得使他傷心,甚至流血。 「啊!」他說,「如果這些批評家知道他們隨便說一句不公道的話會對藝術家造成多大的傷害,他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也該慚愧得無地自容了。」 「他們怎能不知道呢,我的好朋友?這就是他們生活的本錢呀。總得讓大家有法子活下去。」 「他們是些兇手。我們為生活、為藝術而鬥爭,渾身是血,筋疲力盡,他們非但不伸出手來幫你一把,不好心好意地指出你的缺點,像兄弟一般設法補救,卻只是袖手旁觀,瞧著你背負重擔爬上山坡,口裡說什麼:『到不了的!……』等你到了山頂,有人卻又會說:『到是到了,哪有這樣上山的!』還有人硬是死不承認,翻來覆去地說:『還沒到呀!……』只要他們不用石頭砸斷你的大腿,叫你倒下來,那就算是萬幸了。」 「不過,他們中間有時也找得到兩三個好人;那對你可有好處哩!壞人到處都有;不管是哪一行。告訴我,難道你沒見過,存心不良的藝術家,自命不凡,尖酸刻薄,只想掠奪世界,沒撈一把就氣得要命?一定要有耐性,忍字頭上一把刀嘛。沒有什麼壞事不能給你一點好處的。最惡毒的評論家對我們也有用,就像一個馴馬的教練,不許我們半途而廢。每當我們自以為到了目的地,屁股後面的獵狗就會吠叫,只好再往前走!走得更遠!爬得更高!我們要跑在他們前頭,叫他們追不上。記住阿拉伯的名言:『樹上沒有果子,再搖也沒有用。只有樹上的果子金光燦燦,才有人用石子把它打落……』可憐那些沒有人攻擊的藝術家吧!他們才走到半路上,就會懶洋洋地坐下來。等到他們再想站起來走,他們伸不直的大腿已經走不動了。敵人萬歲!他們其實是我的朋友,在我的一生中,他們給我的好處遠遠超過了我的朋友,而我的朋友其實倒是敵人!」 艾曼紐不禁微笑了。然後他說:「然而,像你這樣身經百戰的老兵,卻讓初試鋒芒的新兵教訓一通,你不覺得受不了嗎?」 「我只覺得有趣。」克裡斯托夫說,「這種狂妄自大說明個人血氣方剛,渴望流血犧牲。我從前也是這樣。這是三月的陣陣急雨,落在回春的大地上……讓他們來教訓我們吧!說到底,他們並不錯。老年人應該向青年人學習!青年人利用了我們,他們得福不知感謝,這是規律!……不過,具備了我們豐富的經驗,他們走得比我們更遠,可以實現我們嘗試過的事。如果我們身上還有幾分朝氣,就該輪到我們來向他們學習,我們也會煥然一新了。如果做不到,如果我們太老了,那就享受他們身上的青春吧。看到似乎山窮水盡的生命沒完沒了地開花結果,看到年輕人朝氣蓬勃的樂觀精神,興高采烈的冒險行動,看到新生的民族去征服世界,那是多麼美妙啊!」 「沒有我們,哪裡會有他們?他們的歡樂是我們的眼淚澆灌出來的。他們自豪的力量是上一代人受苦受難開出來的花朵。就是這樣,前人種樹,後人乘涼……」 「古話說得不對。我們做什麼事都是為了自己,結果我們創造的後人超越了前人。我們累積了前人的財富,存放在門窗關不緊、四面通風的破房子裡;一定要把身體頂住大門,才能不讓死神進來。我們用胳膊開闢了一條勝利的道路,好讓子孫後代前進。我們受苦受難是為了拯救未來。我們已經把諾亞的方舟開進了福地的港口。經過我們的努力,方舟就要帶著我們的後人進入福地了。」 「他們會不會記得我們呢?是我們這些人穿過沙漠,高舉聖火,背負著民族的神靈和這些今天成了大人的孩子,是我們帶他們到達福地的啊!我們已經經歷了我們的苦難,也得到了忘恩負義的報答。」 「你後悔嗎?」 「不。感到我們這個偉大時代的悲劇會使人如醉如癡,因為我們是為了創造下一個時代而做出犧牲的。今天的人是再也嘗不到這種犧牲自我、崇高無比的歡樂了。」 「我們已經享受過最高的幸福。我們已經爬上了尼波山①,山腳下就是我們不能進去的禁地。但是我們現在享受的,超過了將來進入福地的後人。他們一下了山,就看不見一望無際的平原福地,也看不見遙遠的天邊了。」 ﹛①據《舊約·申命記》,摩西去世以前,曾登上尼波山,遙望上帝禁止他進入的福地。﹜ 克裡斯托夫對喬治和艾曼紐產生了平心靜氣的影響,力量的源泉卻是葛拉齊亞的愛情。在愛情中,他感到自己和年輕的一代緊密相連,對生命所有的新形式他都感到用之不盡的同情。不管使大地回春的是什麼力量,他總和春天在一起,即使新生的力量反對他也是一樣;他不害怕即將來臨的民主政治,也不為一小撮特權階層的自私自利而大驚小怪;他不會拼命抓住衰老的藝術經典,死也不放;他充滿信心地等待著從不可思議的幻想中,科學與行動已經實現了的美夢中,會湧現出一種比過去更有力的新藝術;他歡迎新世界的曙光,即使舊世界的美會和他自己同歸於盡,他也歡迎。 葛拉齊亞知道她的愛情對克裡斯托夫能起的好作用;意識到自己的力量使她超越了自己。她寫的信給她的朋友指出了一個方向。她當然不會可笑得認為自己在藝術上可以指導他,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能超越什麼範圍。但她純真的聲音定下了一個調子,引起了他心靈的共鳴。只要克裡斯托夫以為聽到她的聲音反映了他的思想,他的思想就能準確、真純地反映出來,並且值得反映出來。樂器的美妙聲音對於音樂家來說就像一個美麗的人體,可以立刻體現他的夢想。兩個情人的心靈神秘地結合起來了:彼此都吸收了對方的優點,都用愛情使優點變得更豐富,再又還給對方。葛拉齊亞敢於告訴克裡斯托夫說她愛他。遙遠的距離使她敢於自由吐露心聲,何況她相信自己是永遠不會嫁給他的。這種愛情包含的宗教熱忱傳給了克裡斯托夫,成了他心平氣和的源頭活水。 這種使人心平氣和的力量,葛拉齊亞給人的太多,自己源頭的活水反倒少了。她的健康垮了,精神也嚴重地失去了平衡。她兒子的情況沒有好轉。兩年來,她的生活一直在驚慌不安中度過,而利昂納羅損人的本領花樣翻新,更使她惶惶不可終日。他的拿手好戲是要愛他的人提心吊膽;為了要人關心,為了折磨別人,他無所事事的腦袋耍弄的花招真是層出不窮,結果變成了一種迫害狂。真正的悲劇是:在他裝病搞鬼的時候,病真來了,死神到了門口。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葛拉齊亞給裝病的兒子折磨了幾年,反倒不相信他是真病了……人心裡的感情是有限的。兒子說的謊話吸幹了母親的同情。等到他說真話時,她反而以為他是在演戲。真相大白之後,她又悔恨交加,有如毒箭穿心了。 利昂納羅的狠毒心腸一直沒有放下武器。他對什麼人都不愛,也不允許周圍的人去愛別人;妒忌是他唯一的感情。疏遠了母親和克裡斯托夫還不夠,他一定要逼迫她中斷兩人之間一直堅持的親密關係。他已經用他的常規武器——害病——逼母親發誓不再嫁人。她答應了還不夠。他硬要母親不再給克裡斯托夫寫信。這一回,她不能再依他;他濫用母愛,用得過了頭,反倒使她擺脫了束縛。她對他的謊話毫不留情地痛駡了一頓,過後,她又責備自己,仿佛犯了罪似的。利昂納羅一氣之下,當真病倒了。因為母親不信,他病得更厲害。於是,他憤不欲生,只求早死,好氣氣他的母親。他哪裡想得到居然弄假成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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