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100)

一〇〇

　　▼第一個僧人的故事

　　我剃了鬍鬚，瞎掉一隻眼睛的原因是這樣的：先父是個國王，他的弟弟也被分封做了國王。事情說來湊巧，在我出生的那天，同時也是叔父的兒子誕生的日子。過了一些年頭，我和叔父的兒子都長大成人。我間或去看望叔父，每去一次，總要跟他們在一起住幾個月。有一次我的堂兄弟格外尊敬我，備酒殺羊款待我。等到彼此同桌共飲，喝得有些醉意的時候，他對我說：「哥哥，我有一件重要事請求你，希望得到你的同情和協助。」「什麼事，你說吧，」我說，「我願盡力幫助你。」

　　經我對他賭過咒，他才相信我，於是起身匆匆去了一會，隨即帶來一個穿著華麗衣服、佩著珍貴首飾的女郎，雙雙地站在我面前，說道：「你帶她先往×家墳地去吧。」經他解釋以後，我便知道墳地的地點。繼而他說：「你帶她到那裡等我。」

　　由於我對他發過誓，所以不可能違背他，也不能拒絕他的要求，於是我帶那個女人，一直來到墳地。我們在那裡剛坐定，堂弟就帶著一桶水、一袋石灰、一把鋤頭趕到。他走到墳地中央的一座古墓前，用鋤頭掘了墳石，擺在一旁，再刨開土塊，掘起約莫一扇小門那麼大小的一個鐵蓋，下面便現出梯級。他回頭指著地穴對女郎說：「按照你自己的選擇行事吧。」他說罷，那女郎便沿梯級走了下去。之後他看我一眼，說道：「哥哥，待我下去之後，你用鐵蓋把洞口蓋上，並照原樣把土塊和石頭挪來，堆在鐵蓋之上。再把這個袋中的石灰和那只桶裡的水混在一起，照原樣塗在墓石之間，別讓人看出被掘的痕跡。這樣一來，你對我行好就算行到底了。關於這件事情，我整整計劃了一個年頭，除了真主之外，誰也不知個中的秘密。這就是我要求你替我做的事情。哥哥啊！」他接著說，「願真主不使你因我而感到寂寞。」說罷，他沿著梯級走下去了。

　　他下去以後，我拿鐵蓋把洞口蓋上，並把土塊、石頭放到鐵蓋上堆砌起來，照他的吩咐恢復古墓的原狀，然後頭昏腦漲，醉漢般踉踉蹌蹌回到宮中。當時叔父出獵還未歸來。我糊裡糊塗地睡了一夜。次日清晨醒來，想起昨天替弟弟做的事情和他的行為，感到十分懊悔；悔恨當初我不該替他做這件事，也不該聽從他的吩咐，可是懊悔已不濟事。當時我幻想他在睡覺，因而向宮中的人打聽他的消息，可是無人告訴我他的下落。我上墳地裡去尋找那座古墓，卻又茫然分辨不清。

　　我在墳地裡打轉，一座一座地踏看，從早到晚，始終找不到。我回到宮中，茶飯不思，因為找不到堂弟的蹤影，心中著實苦悶。由於過度的憂愁苦惱，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通宵不能入睡。次日我第二次到墳地裡，想著我替弟弟所做的事情，百般懊悔，悔恨當初不該聽他的話。我在墳地裡轉來轉去，把所有的墳墓都轉遍了，卻一直找不到那座墳墓。我這樣轉遊、尋找，繼續過了七天，始終沒有結果。我更加憂愁、苦悶，差一點就發瘋了。在這種情況下，我除了轉回故鄉，沒有別的辦法。

　　我不再猶豫，立刻動身回國。可是剛到京城，就被城下的一群官吏逮捕，把我捆綁起來。我是太子，他們都是我父親的臣僕，竟然鬧出這樣的事件，這使我萬分驚奇。繼而我對他們的行為，感到無限的恐怖，心想：「難道父親遭到什麼意外了嗎？」我向他們追問綁我的原因，他們拒不答覆。過了一會，那些人中的一個，他原是在宮中伺候我的僕人，對我說：「你父親時運不好，軍隊叛變，宰相殺了他，篡奪了帝位。我們就是奉宰相的命令等在這裡逮捕你的。」聽了父親的噩耗，我心緒紛亂，差點兒昏死過去。

　　他們逮捕我，是因為我和宰相之間有著宿怨的緣故。原因是這樣的：原來我喜歡射弩，有一天我站在王宮的平臺上，見一隻鳥兒落在相府的陽臺上；我舉弩射那只鳥兒，當時宰相正站在陽臺上，被彈丸誤傷了他的一隻眼睛。正是：

　　一

　　任命運去做它要做的事情，
　　它的所作所為盡可置之不提。
　　別因某一事件過分歡喜或憂慮，
　　因為任何事件不會永恆不變。

　　二

　　命運替我們安排的路線，
　　我們按步前進。
　　凡是命運規定要經歷的途徑，
　　必須按步實踐。
　　被規定在這裡瞑目長逝的生靈，
　　他不會往另一個區域去安息。

　　宰相的眼睛被我射瞎了一隻，當時他沒有什麼話敢說，因為先父是國王。但是我和他之間已經結下了宿怨。因此，當我被押到他面前的時候，他便下令處我死刑。我問道：「憑什麼罪過你要處我死刑？」

　　「還有什麼罪過比這個更大的？」他指著自己的那只瞎眼說。

　　「這是我誤傷了你呀。」

　　「如果說你是誤傷了我，我卻是有意要殺害你了。」

　　繼而他吩咐侍從：「把他押過來吧！」侍從把我押到他面前，他就用手指挖了我的左眼。從那時起，我便瞎了一隻眼睛，如你們現在所見的這樣。爾後，他給我戴上鐐銬，禁錮在一個木箱裡，然後吩咐劊子手：「把他帶到郊外去，拔出你的寶劍，殺死他，扔給禽獸吃掉。」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