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103)

一〇三

　　▼第二個僧人的故事

　　我出生時，並不是瞎子。我的遭遇離奇古怪，如果把它記錄下來，是可以勸戒後人的。我父親是國王，我是太子。我從小學習《古蘭經》，懂得《古蘭經》的七種讀法。此外我還跟許多學者學習，精通天文和詩歌、散文，並且埋頭鑽研各種學術，因此在當代學術界中，我的學識和書法是超群出眾的，所以我的名聲傳遍了各地。

　　印度國王聽了我的名聲，派使臣攜帶貴重禮物，不辭跋涉，來到我國訪問，聘我去印度講學。我父親特別為我預備六艘大船，準備許多禮物和駝、馬，於是我們起程，在海洋中整整航行了一個月。然後我們登陸，牽出駝、馬，卸下禮物，裝成十馱用駱駝馱著，我和隨從騎馬向印度前進。我們在旅途中行了不久，曠野中突起颶風，灰塵飛揚，彌漫天空。後來風停塵落，曠野中出現五十個身披鎧甲的英勇騎士。

　　我們仔細打量，原來他們是一群阿拉伯的強盜。因為我們人數不多，身邊又帶著十馱送給印度國王的禮物，所以遭到他們搶劫。在他們的槍刀圍攻之下，我對他們說：「我們是朝拜印度國王的使臣，你們不得傷害我們。」

　　「我們不在他的國土之內，他管不著我們。」他們一邊說一邊動起槍刀。我的隨從死的死，逃的逃，我自己身負重傷，幸而當時強盜忙著搶劫財物，不曾注意我的行動。在逃亡的時候，我想到自己是個高貴享福的人，一旦落魄，驚惶失措，茫然不知怎樣應付，也不知到什麼地方去找歸宿。我在倉促忙亂之間狼狽逃竄，跑到一個山洞中躲藏起來。次日離開山洞，急急忙忙向前逃竄，最後奔波到一座人煙稠密的城市裡。那城市顯出一片日暖風和的美麗景象：殘冬卷著嚴寒離去了，春天帶著玫瑰歸來了，香花開放爭豔，悠悠的流水和著宛轉的鳥語，正是：

　　一座安居樂業的城鎮，
　　沒有絲毫擾攘的氣氛，
　　安寧是它的本來面目。
　　它似乎是一座點綴齊全的樂園，
　　在居民的面前，
　　顯出豔麗的姿態。

　　我到了城裡，心中感到無限的快慰。當時我走得精疲力盡，由於過度的恐怖，我變得面黃肌瘦，狼狽不堪，茫然不知哪裡該是我的歸宿。我拖著沉重的兩腿，經過一間裁縫鋪，向裁縫打招呼。裁縫歡迎我，安慰我，問我離鄉別井的原因。我把途中遭遇，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敘述一遍。

　　他聽了我的經歷，不自主地替我擔憂起來，說道：「年輕人，你千萬別暴露自己，我替你擔心著呢。因為我們的國王，是你父親的仇人，彼此間有宿怨，他會拿你復仇的呢。」繼而他給我預備飲食，陪我吃喝，然後坐在一起談到深夜。他讓我在一間側室裡住宿，給我預備被褥和其他物件。我在裁縫家裡住了三天之後，他便問我：「你難道不懂得某一種謀生的手藝嗎？」

　　「我是法學家，是讀書人，寫得一手好字，會計算賬目。」

　　「你的這種技能在我們這個地方用不上。這裡的人，除了經商謀利之外，不懂得什麼是知識學問。」

　　「指真主起誓，除了我說過的幾種技能之外，別的手藝我是不懂得的。」

　　「你束起腰帶，帶著斧頭和繩子，到山中去砍柴，暫時維持生活，靜候真主的解救吧。你只要不暴露自己，就不會被人殺害。」

　　他給我買了一把斧頭和一根繩子，並領我去見樵夫，把我託付給他們。於是我隨樵夫們去山中，砍了一天的柴，把它捆綁起來，用頭頂到城裡，賣得半枚金幣，用一部分維持生活，其餘一部分積蓄起來。從此我便過起樵夫的生活，就這樣生活了一年。

　　第二年開始的時候，我照常出去砍柴。有一天我深入山中，發現一片森林，裡面乾柴很多。其中有棵粗大的枯樹，我沿著樹根挖掘，刨開土塊，無意間斧子碰在一個銅環上。我把泥土全都挪開，仔細一看，發現那銅環釘在一個木蓋上。我掀開木蓋，下面便出現階梯。沿階梯下去，發現前面有門。跨門進去，眼前便出現一幢結構精巧、建築美觀的居室，室中住著一個珍珠般美麗的女郎。我看見那個女郎，便跪下去叩頭，表示我對造物主的欽佩，因為他創造了這樣的美女。

　　女郎看我一眼，問道：「你是誰？是人，還是鬼？」

　　「我是人。」

　　「是誰帶你到這兒來的？我在此住了整整二十五個年頭，卻從來沒有看見一個人影。」

　　我把自己的遭遇從頭到尾敘述一遍。她聽了，可憐我的境遇，流下同情的眼淚，說道：「我也要對你談談我自己的遭遇。你要知道：我是國王艾菲塔穆斯的女兒，他是艾布奴斯島的主人。我和叔父的兒子結婚，但不幸新婚之夜，我被魔鬼吉爾基斯奪走。他是萊基穆斯的兒子，萊基穆斯又是伊卜利斯姨母的兒子。他帶著我一直飛到這個地方來；從那時起，凡我需要的衣服、首飾、布匹、財物、飲食和各種東西，都由他供給。他每隔十天到這兒來住一夜。他跟我約定，不管什麼時候，我需要什麼東西，只要伸手一摸寫在圓屋頂上的這兩行字，他就立刻出現在我面前。四天前他還在這兒，再過六天他就來這兒。你願不願在這兒住五天，在他來的頭一天離開這兒呢？」

　　我說：「我很願意。」

　　她聽了很高興，站起來，拉著我的手，跨過一道拱門，來到一間小巧別致的浴室裡。她坐在一個褥墊上，叫我坐在她的身旁，拿麝香糖水喂我，並擺出許多水果供我享受。我和她一面吃一面閒談。她說：「你疲倦了，躺下去睡一會吧。」

　　我安安靜靜地睡了一覺，所遭遇的顛危全都忘得乾乾淨淨。我從夢中醒來，見她安詳地替我按摩兩腿。繼而我和她一塊兒吃喝談笑。她說：「指真主起誓，我孤單單地一個人住在這所地下室裡，二十五年以來，沒有一個人和我談話，我寂寞苦悶極了。讚美真主，是他差你到這兒來安慰我呀。」

　　我感謝她對我的熱情和款待。我和她在一起，感到無限的快慰，因為我從來還沒見過像她那樣漂亮的女子。就這樣我陪她吃喝談笑，舒舒服服快快樂樂地過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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