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104)

一〇四

　　次日，我和她依然情投意合，非常愉快。她問我：「喂！你喜歡喝酒嗎？」我回道：「好的，給我酒喝吧。」她去貯藏室裡，取來一瓶酒，並擺上蔬菜和肴饌，吟道：

　　倘若知道你們要光臨，
　　我們必須灑下心血和眼淚，
　　為歡迎你們且鋪下我們的腮頰，
　　讓你們從我的眼皮上走過。

　　我讚美她的才情，謝謝她對我的好意，快樂地陪她飲酒。喝到半酣的時候，我對她說：「來，讓我帶你出去，擺脫魔鬼的束縛吧。」她笑一笑說：「唉！這談何容易！不過從今以後每十天之內，其中的一天屬於魔鬼享受，剩餘的九天都歸你佔有好了。」這時候我已喝得酩酊大醉，昏頭昏腦，一搖一晃地站了起來，堅持著要完全佔有她，說道：「現在我要毀掉穹頂上的字跡，讓魔鬼到這兒來，我要殺死他。我是慣於斬妖的。」聽了我的話，她嚇得面無人色，說道：「指真主起誓，你千萬不可莽撞，免得做出有害的事情，要注意保衛自己。」隨即吟道：

　　離別的馬兒爭先奔騰的時候，
　　要求分袂的人呀，
　　你盡可能地慢行。
　　因為時日是善於騙人的，
　　結交的終點便是生離、死別。

　　我不聽她的勸止，一腳踢破穹頂，接著宇宙就黑暗起來，在閃閃的電光、隆隆的雷聲中，地面震動不已。這時我才清醒過來，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魔鬼趕來了。當初我不是警告你，叫你別莽撞嗎？指真主起誓，你連累我了，快從原來的地方逃走吧。」

　　我驚惶失措，拔腳逃跑，忘了鞋子和斧頭。我跑到階梯上，回頭一看，見地面裂開，一個面貌猙獰的魔鬼從地裡鑽了出來，問她：「你幹嗎這樣驚擾我？你遭到什麼災難了？」

　　「什麼災難也沒有。不過我心中一時煩悶，因而喝酒解悶，可是我喝醉了，頭昏眼花，站不住腳，這才碰在穹頂上呢。」

　　「壞傢伙，你扯謊騙我呀！」他擺著頭左右觀看。他看見我的鞋子和斧頭，便指著說：「這是人類使用的東西；到底是誰到這兒來了？」

　　「我現在才看見這個呢，這好像是你剛才捲進來的吧。」

　　「你胡說八道！」他罵著脫掉她的衣服，把她的手腳綁在四根木樁上，無情地虐打她，逼她招認。我不忍心聽她哭泣、呻吟，懷著恐懼心情，哆嗦著踉踉蹌蹌地逃了出來，把木蓋照原樣蓋上，並撥土掩埋起來。當時我百般懊悔，不該莽撞。於是想著那美麗多情的女郎受到魔鬼蹂躪，想著她在囚禁二十五年後，因我而遭受虐刑，想著我父親和他的王位，想著我自己落魄而變為樵夫的經過，感到生活每況愈下，前途茫茫，十分悲觀失望，因此忍不住傷心哭泣，吟道：

　　命運帶來患難的時候，
　　你應當回憶過去。
　　在一些日子裡你看見光明，
　　在一些日子裡你碰到顛危，
　　你應當借回憶過去安慰自己。

　　我急急忙忙離開森林，一直回到裁縫朋友家中。當時他正在等候我，局促不安，如同坐在火鍋上，一見我便說：「昨晚我整夜替你擔憂，惟恐你在山中碰到野獸或發生意外；讚美真主，現在你平安歸來了。」

　　我謝過他的關懷，回到房中，一個人躲在裡面，想著山中的經歷，埋怨我自己魯莽多事，平白無故地去踢穹頂而惹出禍事。

　　我正在懊惱不置的時候，裁縫朋友忽然推門進來，對我說：「青年朋友，有個外鄉老人帶著你的鞋子和斧頭來找你。他曾經帶著鞋子和斧頭去找樵夫們，對他們說，他黎明前聽了祈禱聲，往清真寺去做禮拜，在途中撿到鞋子和斧頭，但不知物主是誰，請他們告訴他。樵夫們知道是你的，便告訴了他。因此他帶著鞋子和斧頭來找你。他在鋪裡等候你，你出去謝謝他，收下鞋子和斧頭吧。」

　　我聽了裁縫的話，一怔，臉色立刻變了，心緒一時混亂起來。這時候，地面突然裂開，由裡面鑽出一個外鄉人。我仔細打量，原來他就是蹂躪女郎的那個魔鬼。他百般拷打女郎，她卻不肯招認，於是他拿著鞋子和斧頭，說道：「我即是吉爾基斯，伊蔔利斯的後代，你等我把鞋子和斧頭的主人捉來吧！」為了這個目的，他去訪問樵夫，然後找到我的住處。

　　他毫不遲疑，抓住我，飛向空中，越飛越高，最後落下來，鑽進我去過的那間地下室裡。我慢慢蘇醒過來，見女郎仍然被綁著，釘在地上，身上顯出斑斑的血跡。魔鬼伸出魔爪抓住她說：「這不是到這兒來的那個人嗎？」

　　女郎看我一眼，回道：「我不認識這個人，我這是第一次看見他。」

　　「你為他而受了懲罰，還不肯招認嗎？」

　　「我從來沒見過他，怎麼能說謊呢！真主是不容許說謊的。」

　　「你既然不認識他，那就用這把寶劍砍掉他的頭吧。」

　　她拿起寶劍，走了過來，站在我面前。我哭哭啼啼地使著眼色向她傳情示意，她懂得我的意思，悄悄地說道：「這些禍是你闖出來的。」我暗示著向她說：「現在是你饒恕我的時候呢。」隨即吟道：

　　眼睛替我的舌頭翻譯，
　　向她報告我心中的秘密。
　　我們相逢的時候，
　　熱淚奪眶而流。
　　我啞然不能說話的時候，
　　眼睛代我訴說衷情。
　　她舉目使個眼色，
　　我懂得她的指示。
　　我用指頭比個手勢，
　　她明瞭我的心事。
　　我們緘默著讓愛情自己敘述，

　　《一千零一夜》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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