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109)

一〇九

　　公主拿一把刀，在地板上畫了一個圓圈，並在圈內寫了一些咒語和符咒，然後聚精會神地思索、研究，口中念念有詞。她念的詞句中有的聽得清楚，有的令人茫然不知。她念了約莫一點鐘，天地便逐漸黑暗起來，接著那個魔鬼就原形畢露地出現在我們面前。他那椏杈似的手、桅杆似的腿、燈籠似的眼睛，可怕極了。公主對他說：「不受歡迎的東西！」於是魔鬼變成了獅子，說道：「你這個奸詐的傢伙！我們不是訂過互不侵犯的誓約嗎？為什麼你要違背盟約呢？」

　　「你這個該死的傢伙！你的盟約是靠不住的。」

　　「那麼你招架吧。」

　　獅子張牙舞爪，向公主撲來。公主心靈手快，迅速拔下一根頭髮，搖擺著念了咒語，頭髮立刻變成一把鋒利的寶劍。她舉劍揮去，獅子被她一劍砍成兩截。可是獅子的頭剛落地就變成一個蠍子。公主也隨著搖身一變，變成一條大蛇，追趕蠍子，激烈地搏鬥一場。繼而前者變成大鷲，後者變為兀鷹；兀鷹向鷲追逐一陣之後，鷲又變為黑貓，兀鷹變為狼，在宮中鬥了約莫一點鐘。黑貓招架不住，搖身變成一個大而紅的石榴，落在噴水池裡；狼跟蹤追去，石榴逐漸升到空中，隨即落在地上，砸得粉碎，石榴子撒在地上。

　　狼搖身變為雄雞，啄食石榴子，把石榴子全都啄光，一粒也不剩。這時候雄雞振翅長啼，擺著嘴向我們示意，我們可不明白它說什麼。之後它大叫一聲，震耳如雷，好像宮殿已經塌下來，壓在我們身上似的。它轉著尋找，最後發現有一粒石榴子隱在池邊，便奔了過去，預備啄食。但是這粒石榴子落在水中，變為一尾小魚，游到池底去了。雄雞立刻變為一尾大魚，跟蹤追了下去。過了一會，突然一聲咆哮，嚇得我們人人發抖；只見魔鬼火把似地竄了出來。它一張口，嘴、鼻和眼裡都冒出煙火。隨後公主也火球似地出現在他後面，彼此用火對攻，雙方的火力在一起燃燒起來，宮中彌漫著火和煙。我們感到恐怖，惟恐被火燒死，想跳進水池裡去躲避。

　　當時國王歎道：「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真主拯救了。我們是屬於真主的，我們都要歸宿到真主御前去。早知如此，我不該叫她解救這個猴子，免得她和這個無敵于鬼神的魔鬼搏鬥而遭到莫大的困難。但願我們沒有見到這個猴子，那該有多好啊！它是個不吉利的東西，是有害的傢伙。我們從慈悲出發，為人道而解救它，可是自身卻受苦受難了。」

　　我結結巴巴地說不出一句話，也無法安慰他。後來那魔鬼叫囂著竄到我們面前，把火焰噴在我們臉上。公主追在後面進攻，我們被雙方的火焰包圍；但公主的火焰不傷我們，只是魔鬼的火焰燒瞎了我的眼睛，燒焦了國王的臉頰、鬍鬚、嘴唇和牙床。有一股火焰落在太監的胸部，把他活活燒死。那時候我們失望到極點，認為非死不可了。正當危急存亡的時候，突然有股聲音喊道：「真主最偉大！真主最偉大！他援助我們克服邪惡了。」

　　隨著聲音的出現，魔鬼被公主的火焰燒死，霎時變為一堆灰燼。公主來到我們面前，說道：「給我一碗水吧。」於是她端起水，喃喃地念了咒語，把水灑在我身上，說道：「憑真主的權力和他的大名，恢復你的原形吧。」

　　公主說罷，我的身體一顫動，霎時變成了人，恢復了原形。但是美中不足，我的一隻眼睛已被魔鬼的火焰燒瞎。

　　繼而公主說：「父王，我快要死了，這是因為我不慣於斬妖的緣故。倘若他是人，那麼我可以很快消滅他。我之所以感受困難，是石榴子散在地上，我啄食的時候，把魔魂寄存在裡面的那粒石榴子忘了；我要是啄食了它，魔鬼會立刻被消滅的。但是在命運的安排和操縱下，他再次出現，和我對抗，在地面、空中和水裡，跟我作猛烈的搏鬥；每當我施出一種法門的時候，他也同樣抬出一種法門和我對抗，最後他居然使用火術來對付我。使用火術而不戰勝對方的，實在不多；幸而命運照顧我，讓我首先把他燒死了。不過我眼下就要死了，我的缺位，真主會給你補上的。」

　　公主說罷，便有一股黑焰燒到她的胸前，逐漸蔓延到臉部。這時候她感傷、流淚，說道：「我證實真主是惟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她說罷，立刻被火燒死，變為一堆灰燼。

　　我們看著這種情況，感到無限的憂愁和苦惱。我的確不忍心看解救我的那位美麗公主被焚為灰燼，我願意代替她死。我雖然有這個願望，可是真主的法令卻無法規避。國王見公主被焚為灰燼，氣得拔剩餘的鬍鬚，打自己的耳光，撕身上的衣服，嚎啕痛哭；我也效法國王的舉動，表示悲哀。當時國王的侍從和朝臣聞聲趕到，見國王臨近死亡的狀態和兩堆灰燼，嚇得驚惶失措，趕忙圍著他進行施救。

　　國王慢慢蘇醒過來，把公主和魔鬼搏鬥的經過告訴他們。他們認為禍事慘重，婢僕和群臣，都悲哀哭泣。繼而舉行喪葬，追悼七天。國王吩咐替公主建築高大的陵墓，點上輝煌的燈燭，並下令把魔鬼的骨灰撒在空中，隨風四散，不讓留下一些遺跡。喪葬完畢之後，國王害了重病，臥床不起，幾乎喪了性命。

　　國王整整病了一個月才恢復健康，被燒的鬍鬚也長出來了。他把我叫到床前，對我說：「青年人，你未到我們這兒來的時候，我們的生活一向是過得舒服安靜的。但願我們不曾看見你，那是再好沒有的了。我們的情況如今變得如此淒慘，這全是為了你。第一，我犧牲了比男子還強百倍的女兒；第二，被火燒落了我的牙齒，燒死了我的太監。我們為你付出這麼大的一筆代價，可是自始至終，我們沒有得到你的半點好處。不過真主的這種規定要在你和我們之間實現，這是無法避免的。總之，我的女兒犧牲她自己而解救了你，這是我應當讚美真主的。孩子，現在你走吧，離開我的國土吧。為了你而在我們之間發生的這些事件，盡夠我們忍受的了。願你平平安安地出去，從此別讓我再看見你，否則我會處你死刑的。」

　　我辭別國王，離開宮殿，走投無路，相信是活不下去了，也不知道應該往哪裡去。當時往事一件件湧上心頭：從強盜手裡逃走以後，我跋涉了一個月的路程來到城裡遇著裁縫；在山中地下室裡與女郎相會，差一點被魔鬼殺害……總之，我一生的境遇，從頭到尾，全部湧上心頭。最後我讚美真主，歎道：「犧牲了一隻眼睛，卻留得一條生命。」我出城之前，先進澡堂沐浴，並剃了鬍鬚，換上道袍，從此天天悲哀、哭泣，一心打算往聖地去朝覲，去找最後的歸宿。

　　我翻山越嶺，沿途經過許多城鎮，最後來到巴格達，心想也許我能夠謁見哈裡發，向他報告我自己的經歷。我是今天晚上進入巴格達的，在大街上碰到這位弟兄徘徊街頭。我對他說：「你好，弟兄。」正當我和他談話的時候，這第二位弟兄突然來到，對我們說：「你們好，弟兄們，我是個異鄉人。」我們說：「我們也是異鄉人，今晚才到這兒來的。」於是我們三人同行，誰也不知誰的底細。繼而我們被命運驅使到你們門前，最後終於來到你們屋裡。這便是我剃了鬍鬚，瞎了眼睛的經過和原因。

　　女主人聽了第二個僧人的敘述，說道：「你的故事很奇怪；摸摸你的頭，去你的吧。」

　　「不，」第二個僧人說，「我要聽一聽這些朋友的故事才走呢。」

　　接著第三個僧人站起來，向女主人敘述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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