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153)

一五三

　　▼駝背的故事

　　古代，在中國的京城中，住著一個裁縫，為人達觀快活，好娛樂嬉戲，經常帶老婆出外散步消遣。有一天他們夫婦兩人清晨出去，到日暮才倦遊歸來。在歸途中，他們無意間碰到一個駝背；這是個滑稽人物，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能使憂愁苦悶的人忘掉憂愁苦悶而歡笑起來。裁縫夫婦見了，仔細打量一番，便約他一同回家去，陪他們夫婦吃喝玩樂。

　　駝背應邀去到裁縫家中，已經是天黑時候。裁縫往市中買了煎魚、饃饃、檸檬和葡萄，擺出來招待駝背，一起享受，圍著飲食，開懷大嚼。當時裁縫的老婆拿塊魚肉塞在駝背口裡，然後捂著他的嘴，說道：「指安拉起誓，你必須囫圇咽將下去，不許你嚼。」

　　駝背一咽，被一根帶肉的大魚刺鉤住喉管，喘不過氣來，馬上鯁死了。裁縫眼看這種情景，歎道：「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安拉拯救了！這個可憐蟲，他早不死，遲不死，卻偏偏在這個時候，死在我們手裡！」

　　「為什麼慢吞吞地坐著不動呢？」老婆埋怨裁縫，「你這是等於坐在熊熊的火焰上，終究是要被燒死的。」

　　「這叫我怎麼辦呢？」

　　「來吧，把他抱在懷裡，我給他蓋上一張絲帕，然後我在前面走，你隨我而來，趁黑夜裡送他出去。行到街上，你一邊走，一邊說，孩子，這是你的媽媽，我們帶你去看醫生去。」

　　裁縫聽從老婆的吩咐，果然抱著駝背，跟老婆出去。老婆走在前面，口裡不住地嚷道：「喲！我的兒呀，你快快好起來吧。真痛苦呀！不礙事，這樣的天花，是任何地方都難免的流行病哪。」

　　他們夫婦邊走，邊說，沿街打聽醫生的住處，致使街上的行人都認為他們是帶孩子去看病的。最後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家猶太醫生。

　　醫生的黑女僕聽了敲門聲，匆匆下樓開門，見裁縫夫婦抱著孩子站在門前，問道：「什麼事情？」

　　「我們帶孩子來請醫生看病，」裁縫的老婆說，「這裡有一枚四分之一的金幣，拿給你的主人，請他下來看看我的孩子吧；這孩子的病嚴重著哪！」

　　女僕剛轉身上樓，裁縫夫婦趁機闖了進去。「把駝背放在這裡吧，」裁縫的老婆說，「好讓我們快快脫身。」裁縫果然放下駝背，讓他靠在樓梯上，兩人便悄然溜之大吉。

　　女僕回到樓上，對醫生說：「門前有一家夫婦帶孩子來看病，教我把這個四分之一的金幣給你，請你下去替他們的孩子看病。」

　　醫生見了四分之一的金幣，喜不自勝，立刻起身，摸索著匆匆下樓來看病人。他下樓時，一腳踩在死了的駝背身上，便跌了一跤。他站起來，叫道：「啊！摩西與十誡喲！亞倫與懶約書亞喲！我好像踩在這個病人身上，他滾下去便跌死了。這教我怎樣把跌死在家中的屍體弄出去呢？」

　　醫生把駝背掮到樓上，對老婆敘述剛才發生的事件。「你怎麼還不動呢？」老婆說，「你要是坐著不動，等到天亮，我們就完了，我和你的生命全都完蛋了！來呀，我們抬他上平臺去，把他放到那個穆斯林家中去吧。」

　　原來醫生的鄰居，是皇宮裡的廚役總管，經常帶肉和脂肪到家中，不但貓和老鼠去偷吃，夜裡他不在家的時候，連狗也會從牆頭上爬下去吃，因此糟蹋了不少的肉和脂肪。那天夜裡，醫生夫婦兩人，一個握著駝背的兩手，一個抬著他的雙腳，慢慢地把他沿牆放了下去，讓他靠在屋角，然後銷聲匿跡，悄悄地躲在自己家裡。

　　駝背剛被放了下去，那個總管也就回到家中。他開門持燭走了進去，發現有人站在屋角。「啊！指我的生命起誓，」他嚷起來，「好極了！原來偷東西的是人呀！你偷了我的肉和脂肪，我倒錯怪了貓和狗，教我殺死巷中的許多貓和狗，幹了冤枉罪孽，原來都是你從屋頂上爬下來偷竊的呀！」於是拿起一柄大錘，對準駝背的胸部打了幾錘。

　　駝背倒在地上，登時斷了氣，總管這才驚惶失措，既憂愁又苦悶，歎道：「毫無辦法，只望偉大的安拉拯救了。」他想到事情與自己的性命攸關，罵道：「這些討厭的肉和脂肪！願安拉詛咒它們。這個人的生命難道就這樣斷送在我手裡不成？」他仔細一看，原來是個駝背。「你生為駝背還不夠，」他說，「定要做賊來偷油偷肉嗎？我的主宰呀！求您保佑我，掩蓋我的罪孽吧。」於是他掮起駝背，黑夜裡摸索著一直去到街頭轉彎的地方，把他放下來，讓他靠在一家店鋪門前，然後拔腳逃跑。

　　當時有一個基督教商人，喝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地要去澡堂洗澡，口中喃喃地說道：「快了！快到澡堂了！」他走著走著，毫不注意地一直走到駝背面前，坐下去解鞋帶。他一抬頭，看見身旁站著一個人影，便一骨碌站了起來，以為駝背要來偷他的纏頭。原來昨天夜裡，他的纏頭被人扒走了，因此他捏起拳頭，一拳打在駝背脖子上，把他打倒。由於他醉得厲害，便一面大聲喊巡察來捉賊，一面撲在駝背身上，緊緊地捏著他的脖子不放。巡察聞聲趕到，見基督教商人騎在伊斯蘭教徒身上亂捶亂打。

　　「為什麼打人？」巡察問。

　　「這個人要抓走我的纏頭。」

　　「站起來！」

　　基督教商人站了起來，巡察走過去一看，見人已被打死了。「好了！」巡察說，「基督教徒打死伊斯蘭教徒了。」於是綁起基督教徒，帶往衙門去治罪。

　　「基督呀！聖母瑪利亞呀！」基督教商人自言自語地嚷起來，「我怎麼打死了這個人呢？才打了一拳他怎麼就死了？他死得多快呀！」

　　之後基督教商人慢慢清醒過來，逐漸恢復理智，同駝背一塊兒在監獄裡過了一夜。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