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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看柏昀生還沒懂,鄭素年伸出手指,摁了筷子一頭。「啪」的一聲,筷子翻了個跟頭,掉在了桌子上。

  「這叫翻船。」

  「我看你這叫故弄玄虛。你喜歡她就跟她說嘛,有什麼不能開口的。」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倆認識了這麼多年,現在這種關係是最穩定的。我這邊突然來這麼一出,會不會跟這筷子一樣,」他推了推倒在桌子上的筷子,「翻了?」

  柏昀生徹底沒脾氣了。

  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怎麼一碰上感情的事就這麼不清不楚的?你不知道她喜不喜歡你你就試探一下啊,你總不能讓人家邵雪主動跟你表白吧?」

  鄭素年好像打定了主意不理他。柏昀生愁悶地喝了一口酒,覺得自己簡直為鄭素年的個人問題操碎了心。

  話少的人,悶酒喝得就多。柏昀生把鄭素年扛回寢室,費了半天勁才把他扔到了床上。裴書給他搭了把手,然後再把他送出了宿舍樓。

  剛揣進兜裡的二黑探了個腦袋出來和裴書告別,好像也挺捨不得這裡的。

  「素年喝這麼多?」

  「為情所困,」柏昀生語重心長,「那我打車回去了啊。」

  「去吧,」裴書擺擺手,「想回來就回來,寢室的大門永遠為柏老闆敞開。」

  鄭素年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晚上了。裴書在下鋪聽見響動,抬頭揶揄他:「您這是餓醒的吧。」

  餓,還渴。鄭素年爬下床倒了杯水,只覺得渾身上下像被打過一樣疼。裴書摘了聽力耳機回頭問他:「下午地震了你知道嗎?」

  鄭素年一臉茫然。

  「兩點多的時候震的。」裴書繼續說,「新聞都播了,咱們這邊都有震感。」

  那是2008年5月12日下午。

  鄭素年剛睡醒還沒緩過勁來,朦朧間記得下午床是晃了一下,他還以為是裴書撞了自己的床。杯子裡的水喝完,他一拿手機,發現有十幾通未接來電。

  他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鬱東歌的。

  電話打過去很快就接通了,鬱東歌的聲音明顯是哭腔:「素年,你那邊聯繫得上邵雪嗎?」

  鄭素年心裡一沉,直覺不好:「沒有,怎麼了?」

  「她們學校有個學生組織要去震區做志願者,她非要跟著去。我都快要急死了,給我發了條短信她就走了,再打過去就不通了。」

  邵雪發的短信特別氣人,大概的意思就是:我知道我要去你肯定不會同意,但我們應該在這個關鍵時刻站出去,所以你不要勸我,即使勸我我也不聽。

  鄭素年一邊開著免提一邊換衣服。下午的地震,他們這兒的組織晚上就過去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大學生頭腦發熱,什麼準備都沒做。郁東歌說邵華已經去車站了,鄭素年要是能聯繫上邵雪,就一定要把她勸回來。

  那可是震區啊。水電不通,餘震不斷。鄭素年往包裡扔了幾件衣服,壓根兒就沒聽進去鬱東歌後面的話。

  他出了門打車直奔火車站,司機師傅還奇怪:「小夥子你這是誤車了?」

  鄭素年揉揉太陽穴,腦神經陣陣抽搐:「我誤了命了。」

  北京西站都亂了。他排著隊到了售票窗口,語氣帶了點暴躁:「最早的去成都的票。」

  售票員抬頭驚訝地看著他:「去四川的票都停了。」

  「停了?」

  「受地震影響,四川現在只出不進,你不知道?」

  後面有人急著買票,把發愣的鄭素年一把推開。他呆立半晌,忽地像瘋了一樣往外跑。

  邵雪那邊也不太平。

  她這次出行,多少有點頭腦發熱的因素在裡面,許多細節都是到了地方才開始考慮的。手機不頂用,一會兒就沒了電,只能等著到賓館再充。

  可哪有賓館?

  組織者是她的一個同學,張一易,俄語系的,平常特別熱心,碰見這種事第一個就要衝去前線。都是剛上大學的年輕人,禁不起這種熱血青年的攛掇,一夥人收拾了行李就上了去成都的汽車。

  誰知半路就迫不得已下了車。

  「前面都封路了,只有本地車牌的才能進。」

  車方才搖晃得催人困倦,幾個女生還沒睡醒,迷迷糊糊就站在了西南的風裡。張一易組織不周,自己蹲在馬路上發愁。

  「怎麼辦?」邵雪蹲在他旁邊問。

  對方底氣不足:「我也不知道。」

  她抬頭看著周圍慢吞吞地過收費站的車,走過去敲開一扇窗戶。

  「您知道從這兒走入市區要多久嗎?」

  司機打開車窗,有些疑惑地看著站了一地的學生:「走?走到天黑就差不多了。」

  要是三四個人,豁出去搭車倒也方便。只是身後十幾個男男女女,分散了情況只會更糟。於是邵雪轉過頭提議:「走進去吧。」

  「走?要走多久?」

  「走到天黑,」她言簡意賅,「不然就一直在這兒凍著。」

  「走走吧,走走吧。」有幾個男生站了起來,「走起來還暖和呢。」

  邵雪她們慢吞吞地往前走時,鄭素年已經接近目的地了。

  他坐的是團委派出來的一輛志願者車。消息是從裴書那兒問的,他緊趕慢趕,總算在發車前說服負責人給了自己一個名額。有通行證的車自然是一路暢通無阻,車上的人交換著災區的信息。他越聽越揪心,整整兩天都沒敢合眼。

  邵雪的電話還是打不通。

  那邊,邵雪和張一易已經到了成都市區。

  市內的交通還是正常運行的,只是長途跋涉已經讓幾個意志不堅定的人開始動搖了。她們問張一易:「然後呢?」

  張一易:「去災區啊。」

  「怎麼去?」

  他啞然。

  這麼多人,飯也沒吃,水也沒喝,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氣氛開始變得有些焦躁,邵雪偷偷鑽進路邊的一家報刊亭。

  「您這兒能充電嗎?充開機就行。」

  賣報的人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一塊。」

  邵雪急忙把錢遞給他,把手機數據線連上插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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