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中國農民城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
|
|
陳瑞星退學後在家待了兩年,覺得有點兒無聊。十五歲去了福建,想跟父親學做生意。到福建才知道父親是個貨郎,挑著貨擔在深山老林裡的村莊轉悠,賣點兒針頭線腦什麼的。當時,舉國上下都在「割資本主義尾巴」「打擊投機倒把」,一旦被抓住,輕則罰款、進學習班,重則判刑坐牢。做生意的人比做賊還狼狽,像老鼠過街,東躲西藏,哪怕做「雞毛換糖」①小生意的進村連撥浪鼓都不敢搖。進到城市就更難了,沒有介紹信,住不了店,除了蹲票房子,就是蹲橋洞子。全國最寬鬆的就是福建,那裡是前線,解放臺灣比「割資本主義尾巴」更為重要。在福建山村,你就是挑著貨郎擔橫著膀子晃蕩都沒人管。 〔①雞毛換糖是指在物資匱缺的年代,小商小販走街串巷,以紅糖、草紙等低廉物品,換取居民的雞毛等廢品,從中獲得微利。〕 福建是錢庫農民外出做生意的首選之地。那個年代,交通落後,錢庫人步行幾天就可以走到福建。龍港市陳家堡同鄉會會長陳開平的父親,就在那邊做過「雞毛換糖」生意。他挑著麥芽糖擔子走鄉串村,鄉下孩子想吃糖,就把家裡的鴨毛、鵝毛、雞毛拿來換。陳開平的父親把換來的雞毛鴨毛鵝毛再倒賣出去,即便賺得很少,也比在家種地強許多。在陳家堡,「留守」男人會被人小覷,被認為不男人,沒擔當,比當下「吃軟飯」的男人還讓人瞧不起。 父親領著陳瑞星到福州進了一擔貨,坐車到德化的一個小鎮下來,挑擔上山,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賣。村與村之間近的要走一兩個小時,遠的兩三個小時。越走海拔越高,越高村子就越稀少,還越來越小,有的七八戶人家,有的兩三戶人家。父親領他轉一圈兒下來,正好是一周。 下了山,父親就把那副貨郎擔子交到陳瑞星的手上。從那以後,他就一個人單練了。山上只有羊腸小道,有的要在樹叢穿行,擔子得順著。晴天還好,偶爾會遇到一兩個上山的或下山的,可以聊聊天。遇到陰天下雨,連個人影都沒有,孤寂得讓人抓狂。一次,樹叢中一陣讓人恐慌的響動之後,鑽出一頭不知是什麼的野獸,他被嚇得號啕大哭,哭得傷心、可憐。他身高一米六七,看上去像成年人,可是才十五歲。他邊哭邊往前挑著走。在深山老林,哭是沒用的,哭死也沒人聽見。那樹,那草,那山澗,那石頭聽見了,既不會同情,也不會安慰。這時,他才知道父親那錢賺得不易,知道家裡有多麼溫馨,老媽的飯菜多麼可口,待在家裡多麼享福。 村莊終於從森林中冒出來,他像遇到救星,見到久別的親人,那種喜悅沒法形容。山裡人古道熱腸,像接待親人似的請他吃飯,拿出平日捨不得吃的好東西與他分享,跟他打聽山外的事情。如果天黑,他們會留他過夜。山裡人家住得寬敞,幾乎每家都有空閒的房間。 陳瑞星很感激,送他們一枚頂針、幾根針或一匝線。他不是小氣,山裡人很窮,買的是幾枚針、一匝線、幾粒紐扣、一把梳子……他賺得很少,在山裡轉一圈才賺幾塊錢。 陳瑞星幹兩年貨郎就跑回家種地了。十九歲那年,他跟著同鄉跑到江西上饒刮松脂精。松樹夏天會溢出松脂精,松脂精經蒸餾可提取松節油和松香。他們那夥人把一個縣的山都包了下來,每人分一片山林。陳瑞星分到的那片很大,跑一圈兒要一整天。山林大樹本來就多,出松脂精也多,賺錢就多,他很開心。 這活兒比貨郎還苦,還孤寂,還難熬。天亮他就拎著砍刀鑽進山林,一通狂砍,在每株松樹上留下兩道刀痕。不過,可以狂砍卻不能隨意,砍得好松脂精才會流出來,砍不好就等於白砍。砍好後,他還要在刀痕下邊掛上一個竹筒,讓松脂精流進筒裡。好的兩天能流一筒,差的要七八天。 陳瑞星把一筒筒乳白色的松脂精收集起來,挑到十多公里外的收購點賣掉。森林裡連條羊腸小道都沒有,他要挑松脂精油行走於八十多公里的蒿草叢中。上午,他賣掉松脂精;下午趕回來,或砍樹掛筒,或繼續收集松脂精。 他們5月份進山,8月回家,每人能賺千八百塊錢。在當時,這已經很多了,城裡的工人差不多要兩年才能賺那麼多錢。這差事他幹兩年就放棄了,實在太辛苦了。 1981年,蒼南出現「百萬大軍」攬業務,他們跑遍全國各地,陳瑞星去了湖南長沙。除了原子彈,他什麼訂單都接,接下後回蒼南找廠子加工。陳瑞星主要承攬的是印刷業務,什麼飯票、洗澡票、理髮票什麼的。他什麼地方都跑過,連湖南省委大樓、省公安廳都進去過。 離鄉,便成了陳家堡「猴子」們的選擇。陳智慧有了錢,在鎮旁邊的村子租了一間小屋,這樣晚上就不回家了,可以多賺一個小時的錢。在鎮上讀中學的弟弟中午過來,她招待他一碗炒年糕,或幾個菜包。他吃得香極了,對鄉下孩子來說,哪裡吃得上這種美味。平時,老媽給他帶午飯,再給五分錢,讓他中午買碟青菜。五分錢一碟的青菜哪有炒年糕和菜包好吃? 「幫姐一個忙……」弟弟吃完了,阿慧拿出一塊白布。 布上描著老虎、斑馬、小兔子、長頸鹿,她讓弟弟放學回家把圖剪下來。 阿慧去溫州見城裡小孩的衣襟、衣兜、膝蓋處都貼布後繡上各種小動物,既時尚又有童趣。她去書店買回一本繡花圖案,用複寫紙把圖案複印描到布上,剪下貼到小孩衣服上,再繡上眼睛、鼻子、嘴和毛,大受歡迎。 弟弟把布上的動物剪了下來,夾在書本裡,板板正正地送過來。她給弟弟五毛錢,弟弟很開心,到姐姐這兒不僅有好吃的,還有錢賺。 「你等一下放學回家時,到姐這兒來一下,把紗幫姐挑回去。」 阿慧讓弟弟把紗擔回去,分給那些沒錢買紗的農戶,讓他們織成格的或條紋的土布,她每匹布給他們一元五角加工費。布織好後,弟弟擔回來,她銷往河南等地,做成被子或衣服。後來,土布衣服和被子被淘汰了,她又把土布賣到佛山等地,做沙發的襯布。 二十三歲那年,阿慧嫁到了錢庫區蘆浦鎮。蘆浦位於鼇江入海口,是座古鎮。溯歷史長河可至唐五代,吳越王在那屯過兵。阿慧的丈夫是蘆浦鄉下人,不過他當兵轉業後分到了信用社,成了「公家人」,擁有了城鎮戶口。 阿慧如願以償地嫁到了鎮上。她進了蘆浦鞭炮廠,那是全縣效益最好的鞭炮廠,她在廠裡做出納員。蘆浦靠海,海鮮充足。丈夫在信用社,在社會上有地位;她每月收入一百多塊,很讓人羡慕。 幸福猶如西湖龍井,耐不住歲月的沖泡,漸漸變得寡淡乏味。不如意猶如海裡的礁石,潮水一退就裸露出來。他家在鄉下,鎮上沒有房子,他們暫住在信用社樓上的一間八平方米小屋。兩夫妻住著還湊合,女兒一個接一個出生後,那房間就顯得擁擠不堪,讓人感到缺氧。 看到前後左右的房子一幢幢拔地而起,盛夏二樓對面的一戶人家坐在陽臺納涼,手搖蒲扇,好不愜意。阿慧睡不著覺了,她想在蘆浦建一間樓下有店鋪、樓上能住人的房子。於是,她又撿起了繡花。 午休時,同事或休息一會兒,或打打撲克,她卻頭也不抬地忙著繡花。 「阿慧啊,你這是賺幾輩子錢哪?」同事開玩笑說。 阿慧要在蘆浦鎮上建一幢自己的房子,急著賺錢。 1982年,阿慧真就在蘆浦的街上戳起一間樓房。她在一樓開家繡花店,讓在老家的妹妹來看店,除賣繡品之外,還賣衣服和他們鞭炮廠生產的鞭炮。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