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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數天后,謝方明他們都被分配到各鄉鎮或國有企業任副職。考慮謝方明學的是工業與民用建築專業,龍港正需要這樣的專業人才,縣政府任命他為龍港鎮副鎮長。於是,縣委組織部派車把他送到鼇江碼頭,鎮裡派朱照喜趕過江來接他。

  十來分鐘後渡輪抵達方岩下,謝方明背著行李,拎著蚊帳,懷裡揣著戶口遷移證,跟著朱照喜下船走出碼頭。幾天前,謝方明到龍港考察過,知道路怎麼走。他們到了江濱飯店,爬上二樓,鎮政府已下班,樓道空蕩而冷清,一個人影也沒見到。朱照喜把謝方明安排下來就下班了。

  謝方明想,該吃晚飯了。服務員說江濱飯店沒開晚餐,吃飯的話出門拐彎不遠有飯攤,可以買到吃的。

  出了飯店,謝方明見夕陽已墜入江下,外邊已不像火爐似的烘烤,不過仍然溽熱。他回首望一眼陷於黑乎乎、破破爛爛的老房子重重包圍的江濱飯店,再看看腳下七八米寬、走起來沙沙作響、連路燈都沒有的砂石道,一股莫名的淒涼湧上心頭,不知道要在這個鬼地方掛職鍛煉多久,往後的日子如何打發。

  謝方明按服務員說的,沒走多遠就到了方岩下的內河碼頭,找到那條「不見人留下」的老街,見有賣饅頭的,有賣稀飯的,有賣包子的,還有賣炒粉幹的。下午從靈溪到鼇江,又從鼇江到龍港,這麼一番折騰他有點餓了,想買兩個饅頭或包子撫慰一下饑腸。當見到賣飯的穿著油漬麻花的衣服,髒兮兮的手在饅頭和包子間來回抓著,他頓時沒了饑餓感。在幾家飯攤轉悠幾圈兒,他不知如何是好,不吃,就得餓著,明天早晨恐怕還得來這兒找飯吃;吃,饅頭和包子讓那手抓過,還有那高聲大嗓吵架似的說話,唾沫四濺,怎麼吃得下去?最後,他買了兩個鹹鴨蛋。

  回到飯店,他把鹹鴨蛋剝開,就著開水吃下去。這是謝方明到龍港吃的第一頓飯。孤苦與落寞像青龍江的水漫上心頭,這距他的家鄉直線距離並不遠,由於交通落後,卻要走六七個小時。

  謝方明第一次參加辦公會就被搞得一頭霧水。會沒開多大一會兒他們就講起了方言,各說各的話,這個用蠻話講,那個用宜山溫州話,或金鄉話接,那種無縫對接,那種默契自如,可能在聯合國會議上也不一定見得到。謝方明既聽不懂蠻話,也聽不懂金鄉話,既不好打斷,又不好問,只得看看這人的表情,再看看那人的表情,都不得要領。別說樂清距龍港一百多公里,就是距樂清僅四五十公里的溫州,說的甌語都不同。傳說「文革」時,一位溫州人到樂清尋訪一人,在街頭跟一位老伯打聽:「個阿伯,你啦象陽公社晚斜陽大隊,一個叫管前的書記住在哪裡?」老伯一聽這人打聽腸炎公社盲腸炎大隊肝炎書記,臉色一沉:「屁哨⑤屁哨。」拂袖而去。

  〔⑤溫州方言中有一句神奇的咒語,發音如「屁哨」或「劈腳哨」或「皮腳聲消」,老人說聽見倒霉話或者看見倒霉事念此咒語可以消災辟邪。也有人說,「屁哨」是「百劫盡消」演化而來的。〕

  不過,謝方明年輕、聰明、好學,又很有語言天賦,加上有樂清方言的基礎,沒過多久就學會了蠻話、金鄉話、平陽話、宜山溫州話。

  「你怎麼學得這麼快?我一輩子待下來,那些話都不會。」許多人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

  聽懂了當地方言,謝方明也就弄清他們討論、研究的是什麼。對於一個新建鎮來說,他們要討論和研究的事情真是太多了,道路怎麼修、公共設施費怎麼收、農民申請的地基怎麼分配……

  有些事兒他不瞭解,插不上話,失去了興致。討論到深夜,那些人一個個精神抖擻,他卻撐不住了,上眼皮、下眼皮打起架來,接著很快就擁抱在一起。

  「小謝,小謝,你也來一間吧。」「胖子」踢了踢他。

  「我不要。」

  「將來會很值錢的!」

  「我要離開這個地方,我不要。」

  「胖子」是人民武裝部部長,叫方建勝,工作日住龍港,週末回宜山的家。

  謝方明和「胖子」還是「同居」關係,兩人在距江濱飯店三四十米的地方合租了一間農民屋。那是一幢二層樓的老房子,他們租的是樓上,上樓時樓梯會發出像呻吟似的吱嘎吱嘎的響聲,房間矮矮的,給人一種壓抑感,地板是有縫的,樓下的光掙扎著從縫隙鑽出,撲向棚頂。窗戶才有意思呢,每次開關它都會嘰的一聲,好像把誰掩著似的。

  1984年的龍港還是經濟與文化的荒漠,謝方明每月領到工資後沒處消費,有時兜裡揣了幾毛錢,一個星期也花不掉。他一日三餐吃食堂,給他們燒飯的師傅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兒,臉上的皺紋比核桃還深,有人說他看上去像九十歲似的。

  生活單調乏味,他們工作幹得卻很有激情,雖然有分工,可是分外事卻很多,比如敲鑼打鼓、張燈結綵、紅旗飄飄之類的事情,他們都主動參加。有時候陳定模或陳萃元在走廊吆喊一聲:「上街發廣告宣傳單去!」他們就傾巢沖上街頭。

  有一次,他們開會開到淩晨四五點鐘,天放亮了,窗外傳來梆梆梆的挑擔賣餛飩的聲音,饑餓感一下子被喚醒了,他們傾巢而下,每人要一碗餛飩,坐在路邊呼吸著清晨的新鮮空氣,聽著鳥兒一聲接一聲地叫。餛飩吃完了,賣餛飩的一彎腰挑起擔子,梆梆梆敲著竹筒走了。他們抹一下嘴巴,轉身上樓,又上班了。

  「那是一個激情高昂的年代,大家都熱火朝天、沒日沒夜地工作,晚上開會到淩晨一兩點鐘都很正常。大家都在努力付出,在付出中得到快樂和成就感。」採訪時,謝方明說。

  他的話讓我想起那首歌——《年輕的朋友來相會》,「親愛的朋友們,美妙的春光屬於誰?屬於我,屬於你,屬於我們八十年代的新一輩。再過二十年我們重相會,偉大的祖國該有多麼美,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城市鄉村處處增光輝。啊,親愛的朋友們,生活的奇跡要靠誰?要靠你,要靠我,要靠我們八十年代的新一輩。但願到那時我們再相會,舉杯贊英雄,光榮屬於誰?為祖國,為四化流過多少汗?回首往事可有愧?啊,親愛的朋友們,願我們自豪地舉起杯,挺胸膛笑揚眉,光榮屬於八十年代的新一輩。」

  對「40後」「50後」「60後」來說,八十年代也許是最好的年代,是激情燃燒的年代、值得眷戀的年代、難以忘懷的年代,是屬於他們自己的年代。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可燃的,或是燃油,或是酒精,或是乾柴,或是煤炭。他們充滿激情和自信地追趕著時間和歲月,想找回在「十年動亂」中失去的時光、機遇和成長。

  謝方明是鎮機關唯一的大學生,鎮政府拿他像寶貝一樣。在龍港系統學過建築施工的僅有兩人,另一個是徐安達,錢庫人,畢業於浙江省交通學校,學的是道路橋樑工程技術專業。他比謝方明年長六歲,原來在縣計劃經濟委員會,港區建設辦公室一成立他就過來了,負責建設規劃。

  謝方明和徐安達每天都要回答數不清的問題。

  「農民房子怎麼建?」

  「路怎麼修?橋設計怎麼做?施工怎麼做?」

  「港口怎麼規劃?內河運輸怎麼解決?」

  「老百姓集中起來以後,我們的用水怎麼辦?」

  「老百姓喝完以後,要拉出來,水怎麼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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