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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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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堂在對岸 李其鐵說,「我這個『傻瓜農民』要翻身,要證明我不是傻瓜。」 1 我們這裡一片爛灘塗;他們那裡應有盡有,像天堂一樣 1984年7月14日,也就是陳定模到龍港的第二個月,《浙南日報》的頭版刊發了《龍港鎮也來個「對外開放」》一文。報道說:「蒼南縣龍港鎮最近採取一系列優惠措施,對鄉(鎮)、外縣、外省開放,吸引四方能人進鎮開業。龍港是個新建置的鎮,交通地理位置重要,將成為蒼南縣的經濟中心。」發出地不分南北、人不分東西,歡迎農民進城開店辦廠的邀請,「給予提供場地、業務、能源、住房等方便,經濟上給予優惠照顧」。 這一報道猶如巨輪在青龍江駛過,掀起一撥撥的浪花。農民可以進城了!儘管能開店辦廠的「猴子」鳳毛麟角,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農民是沒有這個實力的,不過他們在遠處看到「護城河」上放下吊橋,前景呈現一片曙光。 二十世紀下半葉,每個鄉下人都有一個進城夢。 陳定模的進城夢是從十四歲開始的。那年,陳定模去平陽縣城考中學,夜半在錢庫上船,淩晨在方岩下碼頭下船,到青龍江邊坐擺渡過江,靠近鼇江碼頭時天剛好濛濛亮。陳定模突然瞪大了眼睛,剛路過方岩下時,那邊還在沉睡中,黑乎乎一片,到了鼇江這邊卻是另一番景象:碼頭上燈火通明,路邊擺著許多飯攤,有賣糯米飯的,有賣油條豆漿的,還有賣稀飯的。哎呀,稀飯怎麼這麼白呀,雪白雪白的,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稀飯,真想來一碗嘗嘗。他家吃的都是紅米,熬出的稀飯是紅紅的。 房子怎麼這麼高,這麼整潔,這麼體面?還有三層的。相比之下,錢庫的房子又矮又矬,高的只有兩層,大多是黑黢黢的茅草屋。鼇江的街道上有商店、飯店、郵局、醫院和戲院,馬路寬闊而平坦,有汽車、三輪車、自行車,這都是他從來沒見過的。 錢庫不通公路,出行僅有兩種選擇,或者坐船,或者步行。步行要走河道兩邊的羊腸小道。晴天還好,雨天不僅泥濘,還一跐一滑,稍不小心不是跌進河裡就是栽到田裡。錢庫的孩子不要說汽車,連自行車也沒見過。有一天,老師想讓學生開一下眼界,決定帶他們去看汽車。他們早早就坐船出發了,下船走了兩三個鐘頭才來到一條砂石路旁。他們在路邊等了很久也沒見到汽車的影子。學生們煩了,餓了,把帶的米糕掏出來啃。突然,老師叫道:「汽車來了!」一個像小房子似的東西從遠處疾速而來,孩子們歡呼起來,張開雙臂迎上去。老師嚇壞了……嘀嘀汽車叫了起來,尖厲而急促。孩子們嚇一跳,落荒而逃,有的跳進路邊水田。 「鼇江是鎮啊,那裡應有盡有,像天堂一樣。有馬路,可以騎自行車,可以穿皮鞋。我們這裡沒有路,只有一片爛灘塗,自行車在哪裡騎,穿皮鞋走路還不煩死了?我們在灘塗上抓小螃蟹,搞點兒小蝦什麼的,有的地瓜搞(種)一點啊,他們覺得我們很髒,見到遠遠就躲開了。我們只是隔一條江,他們那邊那麼幸福,我們這邊這麼苦,要種地,要摘棉花,太陽曬死了。」幾十年後,回憶起當年的鼇江,高玉芬還滿眼的羡慕。 「那時候漁民還好一點。農民更苦,種的糧食徵購完就剩下一點點了,吃一兩個月就沒有了。只好吃地瓜,吃米糠,連地瓜藤都吃。最困難的時候,把樹皮剝下來吃,野草都挖沒了。我小時候吃過的,現在記憶很深,有的吃吃腿就大起來,什麼水腫病啊,要到政府打一張證明,那個米糠給你兩斤。」高玉芬家在河底高村,那個村百分之四十是漁民,百分之六十是農民。她父母是農民。 她是共和國同齡人,也是他們村裡讀書最多的女人——初中畢業。她當過老師,像陳定模那樣在供銷社幹過,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擔任過龍港鎮鎮委副書記。她做夢也沒想到父親和兄弟姐妹會有機會搭龍港這艘輪船漂進城裡。 「一江之隔,我們這邊是農民、漁民,他們那邊是城裡人。我們這邊最好的魚啊,蝦啊,要挑過去賣給他們吃。我們吃不飽,到那邊去買地瓜絲;柴不夠燒,也要到那邊去買。」李其豹說。 李其豹人很聰明,書讀得好,小學跳過級。考中學時,他以總分第一名的成績考取了宜山中學。家裡拿不出兩塊八毛錢的學費,他只好回家放牛。「我有三個弟弟、兩個姐妹,那時候爺爺還在,一家九口人,我是大兒子,我不幫爸爸媽媽幹活怎麼行?」 毛主席說,醫療要面向農村。李其豹有了進半醫半農班學習的機會,那年他十六歲。對這一學習機會,他很珍惜。可是,沒讀多久,上邊傳下最高指令:「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半醫半農班停了,大家都「關心國家大事」去了。 李其豹的父親被「關心」出來,被遊行、批鬥,關進了牛棚。父親是生產隊會計,也是赤腳醫生。上世紀六十年代,糧食不夠吃,村裡許多人家都去逃荒討飯。父親讀過三年書,識文斷字,很要臉面,沒讓家人去討飯。他做了點兒小買賣,製作釣魚竿,搞點魚蟲賣賣。有人到金釵河村買木頭,他幫忙牽一下線,賺點兒回扣。 父親被抓,家裡日子過不下去了。李其豹只好領著弟弟下海捕魚。一天風疾浪高,他們兄弟倆劃的船翻在海裡。幸虧是近海,水也不很深,附近漁船較多,把他們救起,撿了兩條命。 聽說公社要招考民辦教師,李其豹報了名。考試那天,他一路跑到宜山,氣喘吁吁地進了考場。數學試卷發下來,他一看就傻了,像過江到了鼇江鎮,滿眼都是陌生的。初中的課程他沒學過,自然就做不上來。語文考的是作文,題目是「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李其豹揮筆疾書,寫得洋洋灑灑。成績單發下來,他的語文得九十多分,數學得五分,不過總分過了錄取分數線,卻沒被錄取,只得繼續打魚。 「我把魚打上來,拎著魚簍去鼇江賣。冬天穿著厚厚的破棉衣,帶著破帽子,鼇江人對我說:『阿公阿公,你這個東西怎麼賣?』那時我才二十來歲。夏天,我戴著斗笠,光著腳踩在鼇江的路上,那路被曬得滾燙滾燙的,腳下像起泡似的痛。我們這邊點著煤油燈,熱得受不了就拿把扇子扇一扇。鼇江人可真會享福啊,穿拖鞋,吹著電風扇。我就想,我們什麼時候能夠成為城裡人就好了。」採訪時,李其豹說。 龍港鎮政府成立時,金釵河村從江口村分了出來,將近三百戶,八百多口人,三百來畝耕地,人均還不到四分地。這點地哪裡養活得了這麼多人? 村裡有一個書記,一個村委會主任,一個會計,還缺個治保組長,他們想起了李其豹。這時的李其豹已三十四歲,村裡唯一的一幢三層樓房就是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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