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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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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這個「傻瓜農民」要翻身,要證明我不是傻瓜 窮就讓人歧視,落後就得仰視人家。生在江南岸的人不知受過多少窩囊氣,鼇江人罵他們是「傻瓜農民」。李其鐵說,「我這個『傻瓜農民』要翻身,要證明我不是傻瓜。」 李其鐵是李家垟村的,那村原來隸屬宜山區湖前鄉。李其鐵怎麼證明,拿什麼證明?他小學畢業趕上「文革」,「停課鬧革命」了。他父親曾是國民黨員,家庭成分也不算好,不允許他們造反。十二三歲的他沒事兒就拎著抄網到方岩村、河底高村、金釵河村那邊的河裡撈小魚小蝦。汛期過後,父親要到方岩下修船,他也要跟過來幫忙。一來二往,他不僅對那一帶了如指掌,還結交了很多朋友。 「你就不要讀書了,跟我種地吧。」父親對李其鐵說。 李其鐵很聽話,於是放棄讀初中。那書不讀也罷,學校不是搞大批判就是學農勞動,還不如在家讀讀書。李其鐵最喜歡讀的是歷史小說。 「你這不行,你點燈熬油看這個不行。煤油點沒了,燈還怎麼用?」當過生產隊長的父親說。 煤油不是有錢就能買的,要憑票供應,當然他們家也沒有錢。父親靠打魚養活一家七口,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李其鐵讀興正濃,父親不讓看,這怎麼辦? 「讀書是好事兒。」母親發話了。 言外之意為好事付出點兒代價是值得的,也是應該的。母親這麼一說,父親也就不反對了。李其鐵就這樣讀完《水滸傳》《三國演義》《紅樓夢》。那些書都像從耗子洞掏出來似的,破破爛爛,沒頭沒尾。 對十幾歲的孩子來說,夢想有時就像滿天五彩斑斕的氣球,破碎三個五個,十個八個都沒有問題;有時氣球無數,飄上天空的卻只有那麼一個,破滅了就沒指望了。李其鐵的「氣球」就是參軍,當海軍。他喜歡海,見到海就亢奮。十來歲時,父親捕黃魚時,他坐在小船上敲鼓和木板,幫著趕黃魚。由於父親的歷史問題海軍當不上了,他只有一種選擇——當鼇江人眼裡的「傻瓜農民」。 「你找個師傅,學學木雕吧。」父親說。 木雕也算是工藝美術,可以擺脫當「傻瓜農民」。十五歲的李其鐵跟一位師傅學木雕,掌握了刀、鋸基本功。 「你學學武術吧。你脾氣很溫和,出去不會跟別人打架,惹是生非。你身體比較弱,練練拳,可以強身健體嘛。學武術還可以防身,萬一人家打你,你也有點兒功夫。」父親說。 父親會五雞拳,那是南拳的一種。李其鐵在家排行老三,上有一姐一哥,下有一弟一妹。在三兄弟中,李其鐵的個子最小,不過在蒼南絕對不算矮,身高一米七三。武術高強也會得到尊重,李其鐵除跟父親學五雞拳之外,還拜了三個師父。 木雕和武術都難以改變「傻瓜農民」的命運。李家垟小學需要老師時,李其鐵比本家兄弟李其豹幸運得多,當了民辦教師。 「我要給學生一杯水,自己必須有一桶水。」李其鐵邊學邊教,邊教邊學,教得認真,學得刻苦。 鼇江姑娘陳迎春高中畢業,到李家垟小學當代課老師時,李其鐵已是教導主任了。陳迎春的到來,猶如「天上掉下來個林妹妹」,她不僅長得漂亮,舉止言談、穿衣打扮都跟鄉下人不同。她的媽媽是鄉村教師,她的姐姐也是李家垟小學的民辦教師。也許對鼇江的嚮往讓李其鐵喜歡上這位比自己小五歲的城裡女孩兒,也許對這個女孩的喜歡讓他更迫不及待地想證明自己不是「傻瓜農民」。 李其鐵第一次去鼇江才五六歲,跟著父親從對岸的碼頭出來,見到了馬路、馬路上跑的汽車和自行車,見到街道兩邊的商店、進進出出的城裡人。哇,世上還有這麼好的地方?他瞪大了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怎麼也看不夠。父親給他買了一根油條。這是什麼?又脆又酥,太好吃了,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生活在這裡該有多好,可以天天看汽車,還有油條吃。 李其鐵儘量把課給陳迎春排得好些。她對他也很有好感,覺得他這個男人實在,樂於助人,不像有些男人那麼虛偽。他還愛讀書,字寫得也好,結構牢固,讓她喜歡。他還很有正事兒,不喝酒,不打牌,不亂來。 他們都清楚彼此的好感猶如燦爛的謊花兒,是結不出果實的。鼇江姑娘怎麼會嫁給鄉下人?鄉下人穿的是破爛粗糙的土布衣服,說著很土、很難聽的鄉下話。① 〔①過去鼇江人看不起江南垟人,認為他們說的是土話、鄉下話。〕 「我們農民檔次低啊,跟鼇江不可比,差別太大了。我們這邊家裡條件好、長得很漂亮的女孩子也許能嫁到那邊去。嫁也只能嫁到條件很差的家庭,嫁過去也是要受氣的。」說起兩岸通婚,高玉芬說。 高玉芬想起一樁往事。有位江南女人嫁給對岸的男人。有一次,她帶著一兩歲的兒子過江去看望丈夫。船行到江心,兒子要撒尿。她就在船邊給孩子把尿。那時的渡船還是木頭的,要人來劃的,船不大。突然,有浪過來,船一晃動,孩子緊張得一蹬腿,從她的手上滑進了江裡,不見了。那女人哭得死去活來。 傳統婚姻講究的是男大女小,男高女低,男強女弱。李其鐵跟陳迎春除了年紀相當,再也找不到般配之處。他小學畢業,她高中畢業;他父親是漁民,還有政治歷史問題,她的父親當過志願軍的排長,參加過抗美援朝,是國家幹部,她的母親畢業于師範學校;他家很窮,連點燈看書都心疼煤油,她家殷實,吃穿不愁。 「你不要去考,你考走了教導主任誰當?」1977年,李其鐵跟校領導說要參加高考時,領導瞪著大眼睛問。 「這個關係到我的命運,你不給我考,那我以後怎麼辦?」 他考不上大學,跟陳迎春也許就沒有「以後」了,恐怕沒有機會證明自己不是「傻瓜農民」了。 這時,她已離開李家垟小學,去公社中心校教中學英語。他時常去鄉里看她。他們的話兒像一條小溪潺潺流淌,忘卻了時間。下班的鐘敲響了,天暗下來,他送她過江回家……他的足跡一遍遍印在她家的路上。他融入她的朋友圈,還成為她朋友的朋友,「統戰」了她的親朋好友。 李其鐵要參加高考,也許除了擔心「教導主任誰當」的校領導之外,沒人相信他能考上。他只有小學畢業,且不說高中課程,連初中的數學、語文、物理、化學、歷史、地理都沒系統學過。他想報考文科,一邊教學,一邊惡補初中、高中的語文,還有數學、政治、歷史和地理。高考時,試卷發下來,他感覺是走在方岩下、河底高、金釵河的路上,遇到的人似乎都見過面,就是叫不上來他們的名字。 李其鐵高考失利,卻沒氣餒,繼續複習。第二年,他考取溫州師範專科學校中文專業。他終於證明了自己不是「傻瓜農民」!當背著行李,拎著洗漱用品,要去溫州師範專科報到時,他思緒複雜,他和她相距遠了,想見面不容易了。到溫州後,他給她寫了封信,談學習、理想、未來,就是不談感受和感情,這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彼此愛慕的男女通信的特點。 她很快就回信了,談工作,談學習,談鼇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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