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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蘇晉一身是傷,硬闖太傅府是不能夠,小侯爺任暄也再沒遞策問來,否則還可以拿命犯險,再往宮裡走一遭。

  一旁的劉義褚看蘇晉病怏怏的,又嘮叨開來:「要我說,朝廷上下全是一幫白眼兒狼,仕子鬧事這茬兒,你蘇知事出生入死,該記一大功吧?眼下躺了幾日,剛剛回魂兒,也就長平侯府的小侯爺來瞧過你兩回。可你曉不曉得,上個月戶部錢尚書上朝時也就打了一個噴嚏,那些個大尾巴狼提著千金藥方,差點沒將尚書府的門檻兒踩破了。」

  蘇晉一邊聽他扯淡,一邊在心中忖度晁清的案子,沒留神聽出個柳暗花明,不由問:「小侯爺來看過我?」

  劉義褚點了點頭,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就屬他的心沒黑透。」

  周萍道:「已來過兩回了,見你閂著門只顧睡,誰也不讓進,就說過幾日再來。」

  蘇晉剛想問任暄何時再來,前頭便有一小廝來報,說長平侯府的小侯爺登門探病來了。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然而,任暄並沒有一副探病該有的樣子。

  起碼眉間鎖著的是憂思,不是關切。

  一見到蘇晉,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道:「蘇賢弟,為兄把銀兩給你備好了,你擇日便離開京師吧!」

  蘇晉不動聲色地將手抽回來:「是出什麼事了?」

  他們在偏廳說話,四下無人,可任暄聽她這麼問,仍站在窗前左右望瞭望,這才回過身低聲道:「你先前不是幫宮中殿下代寫策問麼?叫人查出來了!」

  蘇晉素日與任暄並無瓜葛,方才看他愁雲密佈,便猜到是代答策問的事出了岔子。

  她剛在生死路上走了一遭,眼下竟能比任暄更從容一些:「是如何查出來的?已經立案了麼?」

  任暄道:「這倒還沒有。」又一歎:「為兄也不瞞你了,你這題策問,為十七殿下答的。十七殿下你也曉得,出了名的不學無術,為兄也是防著這一點,還特意幫你將取辭措字改得生嫩許多。立論雖深刻,權當是十七殿下向人請教了道理,翰林那老幾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算了。壞就壞在晏子言。」

  蘇晉聽到這裡,心中疑竇叢生,晏子言怎麼知道這策論是她代寫的呢?

  任暄續道:「當今太子有兩個胞弟,一個十三,一個十七,這你知道。你因玉印一事,跟晏子言有些齟齬。他也因這事,不知怎地就將你記上了,還特意找了你當初寫得『清帛鈔』來給太子殿下看。

  「當日也是巧了,十七殿下剛好就在東宮,看了你的『清帛抄』,就說這字他見過。你說你一個知事,跟十七殿下八竿子打不著,他怎麼會見過你的字?晏子言是個黃鼠狼精轉世的,當即就猜到了因由,把十七殿下近來的策論找出來,太子殿下看過大怒,十七殿下便將實情說出來了,兩日前,晏子言還特地上我府上,將你的策論原本取走了。」

  蘇晉愣了一愣,不禁想問任暄為何還將原本留著,難道不應當事後立時燒了麼?

  可她轉而一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身之道,適時給自己留條後路,似乎並沒什麼不對。

  雖然這代價是旁人的命。

  任暄看蘇晉的神色變得寡淡起來,一時懊悔道:「蘇賢弟,這事是為兄的錯,是為兄不夠慎重。可當務之急,是你能越快離開京師越好。你可知道半年前,那名幫十四殿下代答策問的司晨,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前幾日,刑部沈尚書要傳你進宮問話,幸好柳禦史替你攔了攔,說你重傷未愈,讓你歇上幾日。依為兄看,反正這滿朝上下,也沒誰敢不賣左都禦史的情面,眼下他在你身前擋著,你還是刀槍不入的,不如趁這個當口,遠走高飛算了。」

  任暄嘴上這麼說,心裡實則不想讓蘇晉逃的。

  蘇晉一介書生,便是逃,又如何能逃出十二親軍衛的天羅地網?加之這一兩年來,錦衣衛有複起之勢,若太子一怒之下,請旨讓鎮撫司的人出馬,蘇晉下了詔獄,還不得把什麼都吐出來?

  所以他一通大論,先是提到了朱十三,再是提到了柳朝明。

  十三殿下一直看重蘇晉,他是知道的,而這半月看下來,就連柳朝明這一位鐵面禦史,也對蘇晉諸多寬宥,大約有賞識之意。

  倘若蘇晉真的惜命,便不該逃,該立刻去找這二位金身菩薩保駕護航。

  任暄曉得蘇晉一身倔骨頭,這話倘若直說,怕會激得她當下立牌坊等死。

  就看她能不能聞弦音而知雅意了。

  蘇晉想了想問道:「你不是說還未曾立案麼?刑部傳我進宮做什麼?」

  任暄道:「刑部是為仕子鬧事傳你的,想問問當日的情形。眼下這不是三司會審麼,柳大人這才與沈尚書打的招呼。但之後晏子言將你策論拿走,必然是想上遞刑部的,想必刑部如今已曉得你這茬了。」

  任暄說完,仔細去瞧蘇晉臉色,想在她的眉梢眼底找答案。

  沒料到蘇晉心裡卻想著另一樁事。

  她早先還在鬱結自己將玉印還給晏子萋,晁清的案子雖有了線索,但卻斷了門路。

  眼下刑部傳她,正是良機,若代寫策論的案子能引來晏子言當面對質,她便可當著柳朝明,沈拓的面將晁清的案子捅破。

  再不怕無人肯受理貢士失蹤的案子了。

  這人世一重山一重水,越往上走,人命便越輕賤起來。

  新君立國,標榜了幾十年的仁政愛民,不過是幌子,接近權勢中心,連尋個人都得大費周章百轉千回,若黎民是拼了命才苟活,還談什麼仁愛。

  蘇晉心底泛起一絲悲涼,卻又如在暗夜之中看到一絲熹光。

  總算不是走投無路。

  反正命只有一條,為晁清的案子,已然搭進去過一回,何妨再搭一回?

  她送走了任暄,問周萍討了刑部的手諭,立時往宮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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