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秋千(40)_赫塔·米勒

四〇

　　我和衣爬到床上。像往常一樣，木桌上方的值夜燈亮著。像往常一樣，我無法入睡時，會盯著爐子的煙管，看它黝黑的兩個拐彎，還有布穀鳥鐘上的兩個鐵松果。這時我會看到孩提時代的自己。

　　我站在家裡陽臺門旁，一頭黑色小卷髮，個兒頭還不到門把手。我懷裡抱著個布偶玩具，一隻褐色的狗。它叫莫皮。爸媽從城裡回來，正從外加的木樓梯走上來。媽媽把紅色小漆皮包的鏈帶纏在手上，這樣上樓時就不會嘩啦啦響。爸爸手裡拿著白色草帽。他走進屋，媽媽停下來，拂開遮住我前額的頭髮，拿掉我的玩具，把它放在陽臺桌上，紅色小漆皮包的鏈帶嘩啦啦響起來。我說：

　　給我莫皮，要不我就一個人了。

　　她笑起來：誰說的，你還有我呀。

　　我說：可你會死的，莫皮不會。

　　一些人虛弱得無法再去跳舞，此時他們發出輕微的鼾聲。從這鼾聲中，我聽到自己兒時的聲音。它那般柔滑，讓我不寒而慄。毛絨玩具（Kuscheltier）^[71]，這是怎樣一個溫柔的名字，實際上是塞滿鋸末的布玩具小狗。營地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忍辱吞聲（Kuschen），或者那種恐懼造成的沉默，我們叫它什麼呢？「恐沉的」（Kuschet）在俄語裡是吃的意思。這會兒我也不願去想吃的。我昏昏睡去，進入夢鄉。

　　我騎著一頭白豬，越過天空，朝家飛馳。從空中可以清楚地認出家鄉的土地，那輪廓是沒錯的，甚至用籬笆圍了起來。不過在那片國土上散放著些無主的箱子，箱子間無主的綿羊在吃草。綿羊脖子上掛著一圈松果，發出鈴鐺般的聲音。我說：

　　這要麼是一個散放著箱子的大羊圈，要麼是羊到處跑的火車站。那兒空無一人，我現在該去哪兒。

　　饑餓天使從上空俯瞰著我，說：

　　騎著回去吧。

　　我說：回去我會死的。

　　你死時，我會把一切塗成橘紅色，而且一點兒都不疼，它說。

　　於是我騎著回去了，而且它沒有食言。我死的時候，所有瞭望塔的上空都一片橘紅色，而且一點兒都不疼。

　　正這時我醒了，用枕頭擦了擦嘴角。夜裡，臭蟲鍾愛這個地方。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