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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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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前廳裡突然異常喧嘩,擁擠不堪。客廳裡的人覺得已經有幾個人走進屋來,還有幾個人正在往裡走。同時有好幾個人在說話和吵嚷。樓梯上也有人在說話和吵嚷,聽得出來,前廳的那扇通向樓梯的門沒有關。這次訪問非常奇怪,大家都面面相覷。加尼亞跑進大廳,但是大廳裡也已經走進了好幾個人。 「噢,他在這兒,這個猶大!」有一個公爵聽來耳熟的聲音喊道,「你好呀,加尼卡,你這個壞蛋!」 「就是他,就是他!」另一個聲音附和道。 公爵毫不懷疑:一個聲音是羅戈任的,另一個聲音是列別傑夫的。 加尼亞像傻了似的站在客廳門口,默默地瞧著十一二個人跟著帕爾芬·羅戈任魚貫地走進大廳,也沒有上前阻攔。這是一群烏合之眾,不但成員很雜,而且不成體統。有幾個人就像在室外似的,連大衣和皮襖也不脫就走了進來。他們之中雖然沒有酩酊大醉之徒,可是人人都醉意甚濃。大家都似乎需要互相鼓勵才敢進來。誰也沒有足夠的勇氣獨自闖入,大家都像是在互相推搡,就連為首的羅戈任也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但是他心懷鬼胎,顯得悶悶不樂、煩躁不安。其餘的人只不過是一個合唱團,或者不如說是拉拉隊。 除了列別傑夫以外,卷髮的紮廖熱夫也來了。他把自己的皮襖扔到前廳裡,大模大樣、瀟灑自如地走了進來。此外還有和他類似的兩三個人,顯然都是商人。有一個人穿著半軍裝式大衣。有一個人身材矮小,胖得出奇,一直笑個不停。有一個身高二俄尺十二俄寸的彪形大漢,也長得特別胖,他臉色特別陰沉,而且沉默寡言,總想顯顯自己一雙鐵拳的威風。有一個醫學院的大學生,還有一個總愛跟在這一夥人後頭的小個子波蘭人。有兩位女士從樓梯上朝前廳裡張望,卻不敢進來。科利亞就在她們面前砰的一聲關上門,掛上了門鉤。 「你好呀,加尼卡,你這個壞蛋!你沒料到帕爾芬·羅戈任會來吧?」羅戈任走到客廳門口,在加尼亞面前站住,又說了一遍。但是這當兒他忽然看見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正面對自己坐在客廳裡。他顯然根本就沒有料到會在這裡遇見她,因為她的模樣竟使他大吃一驚。他臉色蒼白,連嘴唇都發青了。「如此說來,那是真的啦!」他自言自語一般小聲說道,完全不知所措了。「完了!……我現在可就要對不起你啦!」他突然氣憤若狂地看著加尼亞,咬牙切齒地說,「哼……唉!……」 他甚至上氣不接下氣,連說話都困難了。他不由自主地走進客廳。但是他跨過門檻的時候,驀地看見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和瓦裡婭,便有點不好意思地站住了,儘管當時他很激動。跟羅戈任形影不離的列別傑夫隨後走了進來,他已經醉得很厲害了。接著進來的是那個大學生,那位長著一對鐵拳的先生,向左右兩側頻頻鞠躬的紮廖熱夫,最後擠進來的是那個矮胖子。有幾位女士在場,使他們多少還有點顧忌,而且顯然大大地妨礙了他們的行動,當然囉,這種局面只能維持到開始動手的時候,維持到他們找到了一個能使他們大喊一聲並開始動手的藉口……到了那時,任何女人也妨礙不了他們了。 「怎麼?你也在這裡,公爵?」羅戈任漫不經心地說,他遇到公爵不免有點驚訝,「嘿,還穿著那副鞋罩!」他歎了一口氣就忘掉了公爵,又把目光移到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身上,她像磁石一般吸引著他朝她走去。 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也是不安而又好奇地瞧著這夥客人。 加尼亞終於清醒過來了。 「但是請問,這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嚴厲地打量著走進來的人們大聲說道,主要是說給羅戈任聽的,「先生們,這裡不是馬廄,我的母親和妹妹在此……」 「我們看見了你的母親和妹妹在此。」羅戈任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來。 「母親和妹妹在此,這是明擺著的。」列別傑夫為了壯壯聲勢便附和道。 長著一雙鐵拳的先生大概以為時機已到,便開始埋怨。 「豈有此理!」加尼亞驀地像炸了鍋似的用提得太高的嗓門說,「第一,請你們大家離開此地到大廳去,第二,請問……」 「你瞧,他還裝不知道呢!」羅戈任站在原地惡狠狠地齜著牙說,「你不認識羅戈任嗎?」 「就算我和您在什麼地方見過面,但是……」 「還說在什麼地方見過呢!就在三個月前,我把父親的二百盧布輸給了你,老頭子還沒查明這筆錢的下落就一命嗚呼了。你硬拉我入夥,克尼夫暗中作弊。你不認識我啦?普季岑可以作證!只要我現在從衣袋裡掏出三個盧布,你就會為它爬到瓦西裡島去,——你就是這路貨色!你就是這副心肝!我現在就是來用錢把你完全買下來。你別看我穿著這樣的皮靴進來,我的錢多得很,老兄,可以把你整個都買下來,連你家的活人都一起買下來……只要我願意,我就把你們全買下來!」羅戈任激動起來,醉意似乎越來越濃了,「唉!」他喊道,「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您別趕我出去,請您說一句話:您是不是要跟他結婚?」 羅戈任就像一個心慌意亂的人那樣向一位神靈提出了這個問題,但是他充滿了一個因被判處了死刑而已無所顧忌的人的那種勇氣。他忍受著死一般的痛苦靜候回答。 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用嘲笑而傲慢的眼神把他打量了一番,又瞧了瞧瓦裡婭和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還看了看加尼亞,突然換了一種口氣。 「根本沒有這麼回事。您這是怎麼啦?您何必煞費苦心地問這種事呢?」她嚴肅地低聲答道,仿佛有點驚訝似的。 「沒有嗎?沒有!!」羅戈任喜極欲狂地喊道,「那麼說來,不是這麼回事嘍?!但是他們對我說……唉!你瞧!……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他們說您和加尼卡訂婚了!和他訂婚?這怎麼可能呢?(我對他們都這麼說!)我可以花一百盧布把他整個買下來,要是我給他一千盧布,好吧,三千盧布,讓他放棄這門親事,他會在婚禮的前夜逃走,把他的未婚妻完全留給我。就是這樣,加尼卡,你這個壞蛋!你一定會收下三千盧布!錢就在這裡,就在這裡!我現在跑來,就是要叫你具結。我說我要買下來,我就會買下來的!」 「你滾出去,你喝醉了!」加尼亞喊道,他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 他喊過以後,突然有幾個人一齊喊叫起來。羅戈任的全班人馬早就在等候動手的信號。列別傑夫非常殷勤地在羅戈任耳邊說了些什麼。 「對呀,你這個官員!」羅戈任答道,「對呀,你這個醉鬼!好,也只得這麼辦啦!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他像瘋子似的瞧著她喊道。起初他還有點膽怯,後來忽然膽大包天,無所顧忌了。「這裡是一萬八千盧布!」他把用細繩交叉捆好的一個白紙包扔到她面前的小桌上,「這就是!往後……往後還有呢!」 他沒敢全部說出他想說的話。 「不行,絕對不行!」列別傑夫驚恐萬狀地又對他耳語道。猜得出來,他怕的是數目太大,所以建議羅戈任先用小得多的數目試試。 「不行,老兄,你辦這種事是個傻瓜,不知道該怎麼辦……看來我和你都是傻瓜啊!」羅戈任看到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炯炯的目光,驀地醒悟過來,還打了一個寒噤,「唉,我聽了你的話,把事情弄糟啦。」他後悔莫及地補充道。 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把羅戈任的沮喪的面孔端詳了一陣,驀地笑了起來。 「給我一萬八?鄉下佬的面目現在暴露啦!」她突然放肆地補充道,並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仿佛打算離去。加尼亞揪心地觀察著整個場面。 「那麼我出四萬,四萬,不是一萬八,」羅戈任喊道,「萬卡[37]·普季岑和比斯庫普答應在七點鐘以前送四萬盧布來。四萬!即期付款!」 這場戲已經不堪入目了,可是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依然笑著不走,仿佛存心要把這場戲拉長似的。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和瓦裡婭也站了起來,她們驚慌地、默默地等待著事態的發展。瓦裡婭目光炯炯,然而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對這一切卻感到痛苦。她哆嗦著,仿佛立刻就要昏倒似的。 「既然如此,就給十萬吧!我今天就送上十萬盧布!普季岑,你幫我一把,就會發一筆大財!」 「你瘋了!」普季岑忽然小聲說,他急忙走到羅戈任面前,拉住他一隻手,「你喝醉了。人家會去叫警察的。你也不看看你待在什麼地方?」 「他喝醉了酒在說胡話。」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說,仿佛在揶揄他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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