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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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到羅拜克河附近相識的染匠家,給他在五樓挑了一間屋子。她講定他的房飯錢,弄來幾件木器: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另外從家裡運來一張櫻桃木舊床,還買了一個小生鐵爐子和一堆劈柴,為她可憐的孩子取暖用。隨後她待了一星期,再三叮嚀他正經做人,今後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這才回鄉。 佈告牌上的課程表,他一念,就覺得頭昏腦漲;解剖學、病理學、生理學、藥理學、化學、植物學、診斷學、治療學,還不提衛生學、藥材論,沒有一個名詞他曉得來源,一個一個全像廟門,裡面莊嚴而又黑暗。 他完全不懂;聽也白聽,他跟不上。可是他用功,他有成本的筆記。他每課必上,一次實習不缺。他幹完一天的乏味工作,好像拉磨的馬一樣,兩眼蒙住,兜著一個地方轉,不知道磨了些什麼。 母親為他省錢,每星期托郵車給他帶來一塊灶火烤的小牛肉,他上午從醫院回來,一邊在牆上拍打鞋底,一邊拿它就午飯吃。用過午飯,他該朝教室、解剖室、救濟院跑了,然後穿過一條又一條街,回到住所。他用罷房東的菲薄晚飯,又上樓回到房間,埋頭用功,他的濕衣服當著熊熊的爐火,直在身上冒氣。 夏季黃昏美好,鬱熱的街巷空空落落,女用人在大門口踢毽子,他打開窗戶,胳膊肘靠在上頭。小河①在他底下橋和柵欄之間流過,顏色發黃、發紫或者發藍,把魯昂這一區變成一個肮髒的小威尼斯。有些工人,蹲在岸邊,在水裡洗胳膊。閣樓頂撐出去的竿子,晾著成把的棉線。從對面房頂望過去,一輪西沉的紅日,襯著一片清澄的天空。那邊②該多好啊!山毛櫸底下有多涼爽啊!他張開鼻孔去吸田野的清香味道,但是沒有吸到。 ﹛① 指羅拜克河,它的兩岸是魯昂最貧困、最齷齪的城區。河流在此受染坊、硝皮作坊的嚴重污染。一九三〇年後,這條臭河才被填掉。﹜ ﹛② 「那邊」指他的鄉村。﹜ 他瘦了,個子長高了,臉上顯出一種哀怨的表情,幾乎能引起別人的幾分興趣。 自然而然,漫不經心地,他把早先下的決心統統丟到腦後。他有一次不實習,第二天不上課,嘗出了偷懶的味道,索性漸漸不去了。 他養成坐酒館的習慣,愛上了牙牌。每天夜晚,鑽進一家肮髒的賭窟,在大理石桌上,擲著有黑點的小羊骨頭:他覺得這是他得到自由的一種珍貴憑據,提高他對自己的尊重。這就像初入社會,初嘗禁臠一樣;他往裡走,將手放在門的扶手上,心頭兜起一種近乎肉感的喜悅。於是心裡許多被壓抑的東西冒出來了:他學會幾個小調,唱給女伴們聽,迷上了貝朗瑞①,能調五味酒,最後,懂得了愛情。 ﹛① 貝朗瑞(1780—1857),法國民歌詩人,反對宗教和王室復辟,所作民歌,風行社會各階層。﹜ 多虧這些準備工作,他的醫生資格考試①完全失敗。當天黃昏,家裡等他回來,慶賀他當上了醫生! ﹛① 一八〇二年,共和政府頒佈法令,凡學生年屆十七歲,讀完第三學年,雖無醫學博士學位,只要在普通醫學校考試及格,便取得鄉間行醫資格。此法令於一八九二年十一月三十日取消。﹜ 他一路走去,在村口停住,托人找母親出來,一五一十,講給她聽。她原諒他,把失敗推到主考人員身上,說他們不公道,勉勵了他兩句,負責安排一切。五年以後,包法利先生才知道實情;過去的事,他也就由它去了,再說,他不能設想他生出來的孩子會是蠢材。 於是查理埋頭用功,堅持不懈,預備他的考試項目,事先記住全部問題。他錄取了,分數相當高。這對他母親來說,是一個了不起的大喜日子!他們大擺酒宴。 他到什麼地方行醫呢?道特①那邊只有一個老醫生。許久以來,包法利夫人就盼著他死,老頭子還沒有捲舖蓋,查理作為繼承人,就在對面住下了。 ﹛① 道特,魯昂與第厄普之間一小鎮。正東不遠,即小鎮聖維克托。﹜ 但是把兒子教養成人,讓他學醫,幫他在道特掛牌行醫,還不算完:他需要一位太太。她給他找到一位:她是第厄普一個執達吏的寡婦,四十五歲,一年有一千二百法郎收入。 杜比克夫人儘管長得醜,像柴一樣幹,像春季發芽一樣滿臉疙瘩,可的確不缺人嫁。包法利太太為了達到目的,不得不一個一個擠掉,甚至於一個賣豬肉的,有教士們撐腰,她也想出辦法,破壞了他的詭計。 查理滿以為結過婚,環境改善,他就自由了,身子可以自主,用錢可以隨意。然而當家做主的是他的太太;他在人面前,應該說這句話,不應該說那句話;每星期五吃素;順她的心思穿衣服;照她的吩咐逼迫不付錢的病人。她拆他的信,窺伺他的行動,隔著板壁,聽他在診室給婦女看病。 她每天早晨要喝巧克力,要他一個勁兒疼她。她不住口抱怨她的神經、她的肺、她的氣血。腳步聲音刺激她;人走開了,她嫌寂寞;回到身旁,不用說,是為了看她死。查理夜晚回來,她從被窩底下伸出瘦長胳膊,摟住他的脖子,要他在床沿坐下,開始對他訴說她的苦惱:他忘掉了她,他愛別人!人家先前同她講過的,她會不幸的;說到最後,她為她的健康,向他要一點甜藥水,再多來一點愛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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