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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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漆的夜晚,細雨濛濛。她吸著濕潤的空氣,風吹涼她的眼皮。跳舞的音樂還在她的耳邊鳴響。她盡力掙扎不睡,延長這種豪華生活的境界,因為沒有多久,她就非放棄不可。 天開始亮。她望莊園窗戶望了許久,試著猜測她這一夜注意的那些人睡在哪些房間。她巴不得知道他們的生平事蹟,滲進去,打成一片。 但是她直打寒噤。她脫去衣服,縮進被窩,躺在睡熟了的查理一旁。 早飯有許多人用,十分鐘了事;任何酒也沒有,醫生詫異了①。飯後,昂代維利耶小姐撿了一些蛋糕屑,放進一隻小盤,帶給池塘的天鵝吃。大家散步,來到花塢,裡面有一些奇怪的植物,毛茸茸的,一層層壘在架子上,像金字塔一樣,上面懸著一些花盆,仿佛蛇窟的蛇太多了,滴裡耷拉,垂下幾條綠油油的長枝子,盤在一起。花塢過去,就是橘林,密密層層,直到莊園的附屬建築。侯爵要少婦開心,帶她去看馬廄。馬槽是籃子形狀,上空掛了一些瓷牌,用黑字寫著馬的名字。每一匹馬,見人走過,打舌頭響,就在櫪間騷動起來。馬具間的地板如同客廳裡拼花地板一樣耀眼。當中兩根柱子,可以旋轉,上面掛著鞍轡,沿牆是一長排馬銜、馬鞭、馬鐙和馬勒。 ﹛① 查理「不管誰來,總請他喝酒」,同時早晨出門看病,病人家也會請他先飲一杯酒,擋擋寒氣。﹜ 查理這期間,煩勞一個聽差,駕好他的包克。車停在臺階前面,包裹一件一件塞上車,包法利夫婦向侯爵夫婦辭過行,向道特出發了。 愛瑪默不作聲,望著車輪滾動。查理坐在長凳外沿,伸開兩隻胳膊趕車。馬小,車轅太寬,馬在當中,放開蹄子跑,韁繩軟搭搭的,浸在汗水裡,直打屁股。盒子捆在包克後頭,不時撞著車廂,咕咚咕咚響。 他們上到狄布爾鎮高坡,眼前忽然來了幾個騎馬的人,噙著雪茄笑。愛瑪自以為認出了裡面有子爵;她扭回頭看,僅僅望見天邊人頭或高或低,依照奔馳快慢,起伏無定而已。 又走了四分之一古裡,後斷了,他們只得停下來,用繩子接好。 查理最後查看一眼馬具,發現馬腿之間,地上有什麼東西;他撿起一隻雪茄匣,綠綢鑲邊,當中家徽,好像大戶人家馬車的車門一樣。他說:「裡頭還有兩支雪茄,正好今天晚飯後用。」 她問道:「瞎說,你吸煙嗎?」 「有時候,也看機會。」 他拿拾來的東西放進衣袋,抽打小馬。 他們回到家,發現晚飯還沒有燒好。太太發脾氣了,娜絲塔西頂嘴。愛瑪說:「滾!豈有此理,你給我走。」 晚飯是蔥湯和一塊酸模小牛肉。查理坐在愛瑪對面,一副快樂神氣,搓著手道:「回到家裡,開心多了!」 他們聽見娜絲塔西哭。他有點喜歡這可憐的女僕。從前鰥居無聊,她陪他消磨過許多黃昏。她是他的第一個病人、當地最早的熟人,他終於道:「你當真打發她走?」 她答道:「是啊。誰攔我不成?」 女僕整理臥室時,他們來到廚房取暖。查理開始吸煙。他伸長嘴唇吸,不住吐痰,吐一口煙,閃開一回。她顯出鄙夷的樣子道:「你要把自己弄病了。」 他放下雪茄,跑到水龍頭跟前,喝了一口冷水。愛瑪抓起雪茄匣,順手丟進碗櫥裡。 第二天,日子長悠悠的。她在她的小花園散步,在幾條小徑上走來走去,站在花畦前、貼牆的果樹前、石膏神甫像前停一停。往日非常熟悉的這些東西,如今看在眼裡卻感到詫異。舞會似乎已經離她很遠!前天早晨和今天黃昏,中間到底出了什麼事,相隔如此遙遠?渥畢薩爾之行,在她的生活上,鑿了一個洞眼,如同山上那些大裂縫,一陣狂風暴雨,只一夜工夫,就成了這般模樣。她無可奈何,只得看開些,不過她的漂亮衣著、甚至她的緞鞋,——拼花地板滑溜的蠟磨黃了鞋底,她都虔心虔意放入五斗櫃。她的心也像它們一樣,和財富有過接觸之後,添了一些磨蹭不掉的東西。 於是對舞會的回憶,成了愛瑪的重要生活內容。每逢星期三,她醒過來,就問自己道:「啊!一星期以前……兩星期以前……三星期以前,我在那邊!」然而在她的記憶之中,面貌漸漸混淆;她忘卻了四組舞的曲調;她不再能真切地想起僕從的號衣和房間;若干細節淡忘了,可是心頭留下了悵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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