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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第九章

  查理不在家,她常常走到碗櫥跟前,取出綠綢雪茄匣,她先前丟在疊好的飯巾一類東西當中。

  她看了又看,開了又開,甚至還聞了聞襯裡的味道:一種雜有美女櫻與煙草的味道。是誰的?……子爵的。說不定是他的情婦用紅木繃子繡出來,作為紀念送他的。繃子是一件細巧物件,藏起來不給人看,繡的人滿腹心事,輕柔的發鬟搭在上面,一繡就好幾小時,愛情的氣息透過繡花底布上的針眼,每一針紮下去,不是紮下希望,便是紮下了回憶:這些交錯的絲線,只是同一緘默的熱情的延續。繡成了,有一天早晨,子爵帶走,放在寬爐臺上,花瓶和彭巴杜爾式①座鐘之間。他們這時候談些什麼?她在道特。他呀,如今在巴黎;在巴黎!巴黎是個什麼樣子?名氣多大!她為解悶,低聲重複這兩個字。它們像禮拜堂的鐘聲一樣在耳邊響,就連她的生髮油瓶商標,也成了巴黎的化身,灼爍耀眼。

  ﹛① 路易十五的寵姬彭巴杜爾夫人(1721—1764)得勢期間,藝術風格趨向纖柔精巧。復辟期間,由於貝裡公爵夫人的倡導,這種風格又盛行一時。﹜

  夜晚,海魚販子駕著大車,走過她的窗戶底下,唱著牛至草①歌,鐵軲轤轉出村莊,很快就聲音小了,她醒過來,聽了聽,自言自語道:「他們明天就到了那邊!」

  ﹛① 牛至草,生長在石灰質硬地,紅花,唇形,表示幸福。﹜

  於是她在想像中,跟了他們上坡下嶺,穿村越莊,星光熹微,順著大路跋涉。走過一段似近又遠的道路,總有一個地點,模模糊糊,打斷她的夢想。

  她買了一張巴黎地圖,用手指指點點,遊覽紙上的京城。她走到大街,逗留在每個角落,在街與街之間表示房屋的白方塊前面。最後,她看累了,閉住眼睛,又見煤氣燈在暗處隨風搖曳,在劇院的柱廊前,一輛輛敞篷四輪馬車,嘩啦一聲把踏板放下。

  她訂了一份婦女刊物《花籃》,又訂了一份《沙龍精靈》。她一字不漏,讀完賽馬、晚會和初次公演的全部報道,關心女歌唱家的首演和店鋪的開張。她瞭解時裝新款式、上等裁縫的地址、森林①和歌劇院的日程。她研究歐仁·蘇的小說②中關於家具的描繪;她讀巴爾紮克和喬治·桑的小說,尋找想像的愉快,滿足本人的渴望。甚至用飯,她也帶了書看,查理一邊吃飯,一邊同她談話,她卻只顧翻動書頁。她一讀書,總要想到子爵。她虛構了一些他和小說人物的關係。但是以他為中心的圓圈逐漸擴大,他的這種圓光也離開他的臉,到更遠的地方,照亮別的夢想。

  ﹛① 指巴黎近郊布洛涅森林。巴黎人常在這裡舉行賽馬會、音樂會。﹜
  ﹛② 歐仁·蘇(1804—1857),法國小說家。包法利夫人讀的,應當是他刻畫上流社會的早期作品。﹜

  所以在愛瑪看來,巴黎比海洋還大,到處金碧輝煌,閃閃發光。活動在這翻騰的海洋中的芸芸眾生,按景況的差異,分成不同的類別。愛瑪只注意到兩三種,便以為他們代表了全人類,再看不見其他人了。一種是外交家社會,他們在四面全是鏡子的客廳裡,在鋪有金天鵝絨桌毯的橢圓桌周圍,人們穿著後擺長長的袍子,踩著閃亮的拼花地板,這裡有重大的秘密,有用微笑來掩飾的焦慮。其次是公爵夫人的社會,這兒的人面色蒼白,四點鐘起床:女人們,可憐的天使!裙子下擺都鑲著英吉利花邊;男人們,外表平平,懷才不遇,為追尋歡樂,讓馬跑死了也不在乎,夏天到巴登①避暑,臨了四十歲左右,娶一位女繼承人拉倒。

  ﹛① 巴登,法國城市,以其溫泉著名,十九世紀初葉以來,成為消夏勝地。﹜

  最後是餐館的包間:一群文人和女演員,五顏六色,過了半夜來吃夜宵,燭光輝映,縱聲狂笑。這些人揮霍如王侯,一腔沒有著落的野心和荒唐無稽的狂熱,傲然於天地之間、狂風暴雨之中,睥睨眾人,不可一世。至於人世的其他部分便不知去向了,沒有明確的位置,就像不存在一樣。而且離她越近的東西,她越回避。身邊的一切,沉悶的田野也好,愚蠢的小市民也好,平庸的生活也好,依她看來,都是一種例外,一種她不走運,偶然遇見的特殊情況,然而離開現實,浩渺無邊,便是幸福和熱情的廣大地域。由於欲望強烈,她混淆了物質享受與精神愉悅、舉止高雅與感情細緻。難道愛情不像印度植物一樣,需要適宜的土地、特殊的氣候?所以月下的歎息、長時間的擁抱、流在伸出來的手上的眼淚、肉體的種種不安和情意的種種纏綿,不但離不開終日悠閒的大莊園的陽臺、鋪著厚實地毯和有活動簾的繡房、枝葉茂密的盆景、放在臺上的寶榻,也離不開珠玉的晶瑩和號衣的飾帶。

  驛站小夥計,每天早晨來刷洗母馬,大木頭套鞋在過道穿出穿進,工人服有窟窿,光腳穿一雙布鞋。他就是她應當知足的短褲馬僮!他做完活,一天就不來了。查理回來,親自把馬牽到馬棚,卸下鞍子,戴上馬籠頭,女僕這期間抱來一捆草,使勁扔進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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