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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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瑪找了一個十四歲小姑娘、面相善良的孤女,代替娜絲塔西(她哭得像開了河一樣,終於離開了道特)。她不許她戴軟布帽,教她用第三人稱①回話,端一杯水要用盤子,進來以前要先敲門,又教她漿衣服、熨衣服、伺候她穿衣服,一心一意,要把她訓練成為她的貼身使女。新女僕怕被辭,服服帖帖,沒有半點怨言;太太經常留下鑰匙,不鎖菜櫥,全福每天晚晌偷一小包糖,做完禱告,一個人躺在床上吃。 ﹛① 用第三人稱「他」,代替第二人稱「您」,是尊敬地位高貴的人們的方式。﹜ 下午有時候,她到對面和驛夫們閒談,太太待在樓上自己的房間。 她穿一件敞口便服,披肩料子的翻領底下,露出一件打褶子的襯衫,有三粒金扣子。腰帶是一根墜著大流蘇的絛帶。石榴紅小拖鞋,一簇寬帶子披在腳面。她給自己買了一本吸墨紙、一匣信紙、一支筆管和一些信封,雖然她沒有一個人可以寫信;她拂拭乾淨她的擺設架①,照照鏡子,拿起一本書,然後看著看著,想到別處,書掉在膝蓋上。她巴望旅行,或者回到她的修道院。她希望死,又希望住到巴黎。 ﹛① 擺設架時興于路易十六末年,多學中國格式。﹜ 查理風裡來,雨裡去,騎著馬,四鄉奔波。他在田莊的飯桌上吃炒雞蛋;胳膊伸進潮濕的床鋪,給人放血,熱血濺到臉上;聽快死的人喘哮;檢查洗臉盆;撩起肮髒的被單。但是每天黃昏回家,他就看到一爐旺火、飯菜擺好、家具舒服、還有一個衣著講究的秀媚女人,一股清香,也不知道這種氣味是從什麼地方來的,說不定是她的皮膚熏香了她的襯衫。 她有許多別出心裁的地方使他入迷:她有時候花樣翻新,給蠟燭剪些紙託盤,給她的袍子換一道壓邊,或者給簡單的菜肴取一個動聽的名字,女僕燒壞了,可是查理歡歡喜喜,一掃而光。她在魯昂看見有些太太,錶鏈來一串小玩意兒;她買了一串小玩意兒。她要壁爐上擺一對碧琉璃大花瓶,過了一陣,她又要一個象牙針盒和一枚鍍銀頂針。查理越不懂這些考究物品,越覺得可愛。它們增加他的官能的愉快和家室的安樂,仿佛金沙,一路灑遍他的生命小徑。 他身體好,氣色好,名譽也完全穩定了。鄉下人喜歡他。因為他不驕傲。他撫摸小孩子,從來不進酒店,而且他的人品得到大家信任。他的特長是治輕重傷風和胸腔內諸般炎症。查理怕治死他的病人,實際開出來的方子,只是一些止痛劑,偶爾來一副嘔吐劑,要不就是燙燙腳,或者放放血。他不畏懼外科,給人放血,好像給馬放血一樣,拔牙的手勁仿佛「鐵腕子」。 他終於想趕上潮流,訂了一份新刊物《醫林》,他收到過要出版的廣告,他用罷晚飯,讀上一頁兩頁,但是食物正在消化,加上房間熱,不出五分鐘,他就睡著了;於是他坐在那邊,一雙手托住下巴,頭髮披散下來,鬣毛一般,一直披散到燈座前頭。愛瑪一見他這般模樣,就聳肩膀。單說嫁丈夫吧,她怎麼連那樣一個人也嫁不到:勤奮寡言,夜晚埋頭著述,熬到六十歲上,風濕病的年齡來了,可是不合身的青燕尾服掛著一串勳章。她巴不得包法利這個姓——她現在姓這個姓——赫赫有名,在書店公開陳列,在報上經常出現,全法蘭西知道。可是查理沒有野心!伊弗托一個醫生,新近會診,簡直就在病人床前,當著病人家屬,多少給他難堪來的。查理夜晚講給愛瑪聽,她氣壞了,大罵這位同業。查理受了感動,掛著眼淚吻她。可是她羞死了,恨不得打他一頓。她走到過道,打開窗戶,吸新鮮空氣,好讓自己平下氣來。她咬住嘴唇,低聲道:「世上會有這種人!會有這種人!」 再說,她越看他,越覺得有氣。年紀一大,他舉動也粗俗不文了:用果點的時候,他切空瓶的塞子;吃過東西,他拿舌頭舔牙;喝起湯來,他咽一口,咕嚕一聲;而且他開始發福,眼睛本來就小,臉蛋胖虛虛的,像拿眼睛朝太陽穴擠。 有時候,愛瑪拿他的編結汗衫的紅邊掖到背心底下,幫他打好領結,或者手套舊了,他還想戴,她給扔開了;她這樣做,並非像他想的,為了他,而是為了她自己,由於過分想著自己,由於嫌煩。有時候,她也同他談談她讀過的東西,諸如一節小說、一出新戲,或者副頁上刊登的上流社會逸聞;因為話說回來,查理到底是一個人,總有耳朵聽,總有嘴唯唯諾諾。她對她的獵犬不就無話不講!即使是對鐘擺和壁爐的木柴,她也一樣會講的。 然而在她的靈魂深處,她一直期待意外發生。她睜大一雙絕望的眼睛,觀看她的生活的寂寞,好像沉了船的水手,在霧濛濛的天邊,遙遙尋找白帆的蹤影。她不知道什麼地方有機會,哪一陣好風把機會吹到跟前,把她帶到什麼岸邊,是小船還是三層甲板大船,滿載憂慮還是滿載幸福。但是每天早晨,她醒過來,希望當天就會實現,細聽種種響聲,一骨碌跳下床,納悶怎麼還不見來,於是夕陽西下,永遠愁上加愁,她又把希望寄託在明天。 春天又來了,梨樹開花,暖洋洋的天氣使她呼吸有些困難。 一入七月,她就掐指計算,還有多少星期,才到十月,心想昂代維利耶侯爵,也許還會在渥畢薩爾舉行舞會。然而整個九月過去了,不見信息,也不見有人拜訪。 失望之下,百無聊賴,她的心又空虛起來,於是類似的日子,一個連一個,重新開始。 日復一日,如今仿佛不斷頭的線,真要這樣繼續下去,永遠一模一樣,數又數不清,什麼也帶不來!別人的生活,再平板,起碼也有機會碰到意外。哪怕是一個偶然事件也好,有時候就會變化無窮,環境有了改動。可是上帝有意同她為難!她就偏偏什麼事也碰不到。未來是一個過道,黑洞洞的,門在盡裡關得嚴嚴的。 她不彈鋼琴了。彈它做什麼?有誰聽啊?她沒有機會穿短袖絲絨袍,到音樂會彈一架艾拉①鋼琴,十指靈活,打象牙鍵,聽見眾口嘖嘖,如同一陣微風,在身邊蕩來蕩去。既然如此,犯不上破費精力去學。畫冊和刺繡,她丟在衣櫥不管。有什麼用?有什麼用?縫紉惹她生氣。她自言自語道:「書我全念啦。」 ﹛① 艾拉(1752—1831),法國出色的鋼琴製造家。﹜ 於是閑來無事,她拿火鉗燒得紅紅的,或者看下雨。 星期日,晚禱鐘聲響了①,她多愁悶!她呆呆瞪瞪,細聽鐘聲一下一下在響。日光黯淡,貓在屋頂聳起了背,慢條斯理地走動。風在大路揚起一陣一陣塵土。有時候,遠遠傳來一聲犬吠;單調的鐘聲,按著均勻的拍子,響個不停,在田野裡消散了。 ﹛① 約下午三時。﹜ 人們從教堂出來,女人穿著塗了蠟的木套鞋,男子穿著新工人服,小孩子光著頭,在他們前面蹦跳,一個一個,回到家裡。有五六個男子,總是這幾個人,在客店大門口玩瓶塞,一直玩到天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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