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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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瑪的小孩子睡在地上一個柳條搖籃裡。她連被窩一道抱起來,一邊搖晃身子,一邊低聲歌唱。 賴昂在屋裡踱來踱去;這位漂亮太太,穿一件南京布①袍子,周圍一片窮苦景象,他越看越覺得不倫不類。包法利夫人臉紅了;他轉開身子,心想他這樣看她,也許有些失禮。小孩子吐奶吐到她的領子上,她放她躺回去。奶媽趕忙過來揩,直說不會留下印子。她說:「她淨朝我身上吐奶,我除去洗她,就甭想再幹別的!您可不可以吩咐雜貨店卡穆一聲,我缺肥皂用,許我拿上一塊兩塊?往後我用不著吵擾您,對您也方便多了。」 ﹛① 南京布,淺黃發亮,當時法國人喜歡用作夏裝,特別是褲子、背心一類衣服,郝麥在第八章就穿這樣一條褲子。﹜ 愛瑪道:「好吧!好吧!羅萊嫂子,再見!」 她出來在門檻上揩了揩腳。 鄉下女人陪她一直陪到院子盡頭,訴說她夜晚不得不起床的苦處。 「我有時候累得要命,好端端坐在椅子上就睡著了;所以再不怎麼,您也該賞我一磅磨好的咖啡,一磅夠我一個月用的,早上我兌牛奶喝。」 包法利夫人勉強聽完她的道謝,拔腳就走,眼看在小徑已經走了一程,只聽傳來一片木頭套鞋響聲,回頭一望:原來又是奶媽趕來了。 「又是什麼事?」 於是鄉下女人把她拽到一棵榆樹後頭,嘮嘮叨叨,說她的丈夫,幹那行營生,一年六法郎,船長還…… 愛瑪道:「快說吧。」 奶媽說一個字,歎一口氣,接下去道:「可不,單我一個人有咖啡喝,我怕他看了會難過的;您知道,男人家……」 愛瑪一連幾次道:「少不了您的,我給您就是了!……別跟我蘑菇!」 「唉!我的善心太太,都只為他先前受傷,胸口死抽著疼。他講,就連蘋果酒也不頂事。」 「羅萊嫂子,有話快講!」 後者行了一個大禮,接下去道:「那,您不嫌我太貧氣……」 她又行了一個大禮:「您樂意的話……」 一雙眼睛哀求著,她終於說出了口:「一小壇燒酒,我拿它擦小姐的腳,她那小腳丫呀,嫩得就像舌頭一樣。」 愛瑪打發掉奶媽,又挎上賴昂先生的胳膊。她放快腳步,走上一陣,又慢了下來,眼睛朝前望來望去,望到年輕人的肩膀。他的大衣有一條黑絨領子。栗色頭髮,梳得又平又齊,搭在領子上。她看出他的指甲,永鎮誰也沒有他長。文書一件大事,就是保養指甲;他的文具盒裡有一把小刀,專修指甲用。 他們沿河岸回到永鎮。到了夏季,河岸寬了,花園牆連牆基也露了出來。花園有一道臺階,通到水邊。河水靜靜流著,望過去覺得水又急又涼;水草細長、順流俯伏,仿佛鬆開的綠頭髮,在清澈的水裡攤開了一樣。有時候,一隻細腳蟲,在燈心草尖端或者荷葉上面,爬來爬去,要不然就是待著不動。波紋粼粼,一道陽光,像細絲一樣,穿過藍色的小氣泡;小氣泡一個接一個,朝前趲趕,隨即又裂碎。缺枝斷條的老柳樹,在水裡映出它們的灰色樹皮。四周草原,遠遠望去,空空落落,好像一無所有。現在是田莊用飯的時辰,萬籟俱寂,少婦和她的同伴就只聽見他們自己的談話、他們在小徑行走的整齊步伐和愛瑪袍子的窸窣響聲。 花園牆頂砌著碎玻璃,牆像暖房玻璃窗那樣燙。磚縫長著桂竹香,有些花開敗了,包法利夫人從旁走過,陽傘撐開,傘邊一碰,就有黃粉撒了下來;要不然就是,有時,金銀花和鐵線蓮的枝子,伸出牆外,和流蘇絞在一起,在綢面上拖一陣。 他們談起一家西班牙舞蹈團,不久要在魯昂的劇場表演。她問道:「您去不去看?」 他答道:「看情形。」 難道他們就沒有別的話講?然而他們的眼睛,有的是更傳情的語言;每逢他們竭力搜尋無關緊要的話題,兩個人就全感到一種相同的懶散心情,好像靈魂還有一種深沉、持久的呢喃,駕乎聲音的呢喃之上。他們想不到自己會有這種甜蜜感受,驚愕之下,沒有想到點破它的存在,或者尋找它的原因。未來的幸福好像熱帶的河岸,天性仁厚,滋潤兩旁的大地一樣,放出陣陣香風,由他們盡情享受,他們也如醉如癡,樂在其中,什麼顧慮都不擱在心上。 有一個地方,牲畜踩來踩去,路陷下去,爛泥裡擱著幾塊大綠石頭,他們必須踩著石頭過去。她一來就停住,看看下一步在什麼地方落腳,——於是石頭活動,身子搖擺,胳膊伸在半空,胸脯朝前,眼睛猶疑不定,生怕掉進水坑,她笑了起來。 包法利夫人走到自己花園前面,推開小柵欄門,跑上臺階,就閃進去了。 賴昂回到辦公室。老闆不在;他望了一眼案卷,然後修了一支鵝毛筆,臨了戴上帽子走了。 他來到阿格伊嶺上的牧場,躺在森林旁邊冷杉底下,隔著手指望天。他自言自語道:「真無聊!真無聊!」 住這種村子,和郝麥做朋友,在居由曼先生手下做事,他覺得倒霉。後者心上只有事務,戴一副金絲眼鏡,留一圈紅絡腮鬍鬚,系一條白領帶,擺出一副死板的英吉利派頭,開頭唬住了文書,其實,毫無精神生活。至於藥劑師的女人,她是諾曼底最賢德的太太,綿羊一般柔順,愛護她的子女、她的父親、她的母親、她的親戚,聽見別人家出事就哭,家事概不過問,就恨穿胸衣;——但是行動那樣遲緩,聽她講話那樣乏味,面貌那樣尋常,談吐那樣乾巴,雖然她三十歲,他二十歲,他們睡覺門對門,他每天同她說話,他從來沒有想到她對任何男子也是一個女人,除去袍子,看不出還有別的東西表示她是女性。 此外,還有誰?畢耐、幾個生意人、兩三個開小酒館的、教堂堂長,最後還有,鎮長杜法赦先生和他的兩個兒子:他們是粗魯、愚蠢的闊人,親自下地,在家大吃大喝,而且虔心信教,根本沒有可能待在一起。 但是在所有這些面目形成的共同背景之上,愛瑪的形象,孤零零的,離他只有更遠;因為他覺得在他和她之間,就像隔著好些一片模糊的深淵一樣。 起初他有幾回,和藥劑師一道到她家去。查理似乎並不特別歡迎他;賴昂也不知道怎樣才好,一面惟恐自己冒昧,一面卻又希圖親近,然而說到親近,照他估計,幾乎就沒有指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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