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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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多久,小姑娘又來了,越發靠近母親的膝蓋;她拿胳膊支在上面,朝她仰起她的大藍眼睛,嘴裡流下一道晶瑩的口水,滴在綢圍裙上。少婦煩了,重複道:「走開!」 小孩子望著她的臉,一害怕,哭起來了。她拿胳膊肘把孩子往外一搡,道:「哎呀!倒是走開啊!」 白爾特一跤摜在五斗櫃前頭,臉蛋碰到抽屜的銅拉手,劃破了,流血。包法利夫人趕上前去,扶起她來,拼命拉鈴叫用人,把鈴繩都揪斷了,正要咒駡自己,就見查理出現了。晚飯時辰到了,他回轉家來。愛瑪不動聲色地說:「看呀,親愛的朋友,小東西玩著玩著,就在地上摔破了臉。」 查理叫她放心,情形並不嚴重,說完話,就找橡皮膏去了。 包法利夫人願意一個人看守她的孩子,沒有下樓用飯。她看她睡熟了,這才一點一點放下心來。這麼一丁點小事,她就慌了神,回想起來,覺得自己又善良,又傻氣。的確,白爾特已經不哭了。現在已經看不大出她的呼吸掀動棉被。大顆淚珠停在眼角,眼皮閉了一半,睫毛當中,露出兩個深黝黝的沒有光彩的瞳孔。橡皮膏貼在臉上,緊繃繃的,把臉蛋拉歪了。愛瑪尋思:「也真怪,這孩子多醜!」 夜裡十一點鐘,查理從藥房回來(他飯後去歸還用剩下來的橡皮膏),發現太太站在搖籃一旁。他吻她的額頭道:「我不是叫你放心,說不礙事麼;別心焦,小可憐,你這樣會生病的!」 原來他在藥房待了許久。他並沒有顯出很著急的樣子,可是郝麥先生照樣鼓舞他,要他打起精神來。於是他們說起種種威脅兒童的危險和用人的魯莽。郝麥夫人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小的時候,一個廚娘把一碗湯,打翻在她的小圍嘴上,現在胸脯還有痕跡。所以她慈愛的雙親,也就處處當心,小刀從來不磨,地板從來不打蠟。窗戶裝上鐵柵,壁爐前頭安上結實的護欄。郝麥的小孩子,別看是無拘無束的,也一動就有人跟在後頭;一點點傷風,父親就灌他們藥汁,直到四歲多了,也不可憐他們,還讓他們一人戴一頂棉箍①。說實話,這是郝麥夫人的怪主意;她的丈夫私下發愁,怕戴久了,可能理智器官受傷,所以不免脫口沖她說:「難道你真要他們當加勒比人或者包陶庫道斯人②?」 ﹛① 棉箍套在頭上,防止小孩子摔傷腦殼。﹜ ﹛② 加勒比人是西印度群島土著。包陶庫道斯人是巴西的印第安人。﹜ 其實,查理有好幾次,試著想打斷談話。文書正要上樓,走在前頭,查理附耳低聲對他說:「我想同您談談。」 賴昂心跳了,左猜右想,暗自納悶:難道他看出什麼破綻來啦? 查理最後關上門,央他到魯昂打聽一下達蓋爾攝影法①照一張相要多少錢;他想照一張青燕尾服肖像,送給他的太太,這是一件表示感情的禮物,一種細心的體貼。不過他願意先知道價錢;這大概不會給賴昂添太多麻煩,因為他差不多每星期進一趟城。 ﹛① 達蓋爾(1789—1851),攝影機的發明者,達蓋爾的暗匣攝影在當時還是新事物。﹜ 進城幹什麼?郝麥疑心他年輕荒唐,搞女人。不過他猜錯了;賴昂並不拈花惹草。他反而更憂鬱了,留在盤裡的菜,現在也多起來了,勒弗朗索瓦太太一眼就看出來。她想知道底細,問稅務員;畢耐顯出一副傲慢的樣子,粗聲粗氣回答道:「警察沒有支薪水」給他。 可是他覺得他的餐伴十分古怪;因為賴昂常常攤開胳膊,人朝椅背一仰,泛泛抱怨人生。稅務員說:「這是因為您消遣不夠。」 「什麼消遣?」 「我要是您呀,就來一台旋床!」 文書回答:「可是我不會旋東西。」 「這倒是真的!」 對方摸摸下巴,顯出蔑視而又得意的神情。 毫無結果的愛情,賴昂疲倦了;生活千篇一律,沒有樂趣,沒有希望,他開始感到苦悶。他討厭永鎮和永鎮人,有些人、有些房屋,他一看就有氣,簡直耐不下去;藥劑師為人再好,他也忍受不了。另一方面,改變環境的遠景固然引誘他,卻也使他畏懼。 害怕很快變成了煩躁:巴黎遙遙向他招手,化裝舞會的銅管樂吹響了,姑娘們的笑聲起來了。他既然要到那邊讀完法科,為什麼不去?誰攔著他?他心裡開始籌劃,預作遠遊期間的生活安排。他設想自己那邊有一間屋子,佈置著家具。他要在那邊過藝術家生活!他要在那邊學六弦琴!他要穿一件室內穿的長便袍,戴一頂巴斯克人戴的圓便帽①,拖一雙藍絨拖鞋!壁爐牆上交叉插著兩把花劍,再往高去,是六弦琴和一顆死人腦殼,而且他已然在讚賞了。 ﹛① 巴斯克人,居住法蘭西與西班牙之間的山民。他們戴的圓便帽,我們一般叫法蘭西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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