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四八


  開頭就像頭暈眼花了一樣,她又看見樹木、小道、溝渠、羅道耳弗,照樣感到他的摟抱,聽見樹葉搖擺、燈心草呼呼吹動。

  但是一照鏡子,她驚異起來了。她從來沒有見過她的眼睛這樣大,這樣黑,這樣深。她像服過什麼仙方一樣,人變美了。

  她三番兩次自言自語道:「我有一個情人!一個情人!」她一想到這上頭,就心花怒放,好像刹那間又返老還童了一樣。她想不到的那種神仙歡愉、那種風月樂趣,終於就要到手。她走進一個只有熱情、銷魂、酩酊的神奇世界,周圍是一望無涯的碧空,感情的極峰在心頭閃閃發光,而日常生活只在遙遠、低窪、陰暗的山隙出現。

  她於是想起她讀過的書中的女主人公,這些淫婦多感善歌,開始成群結隊,在她的記憶之中詠唱,意氣相投,使她陶醉,就像自己變成這些幻象的真正一部分一樣,實現了少女時期的長夢,從前神往的多情女典型,如今她也成為其中的一個。再說,愛瑪還感覺到報復的滿足。難道她沒有受夠折磨!可是現在,她勝利了。久經壓制的感情,一湧而出,歡躍沸騰。她領略到了愛情,不後悔,不擔憂,不心亂。

  第二天,整天沉入新的歡樂。他們海誓山盟。她對他說起她的種種哀愁。羅道耳弗用吻打斷她;她閉住一半眼皮,目不轉睛,要他再叫一遍她的名字,再說一遍他愛她。他們像昨天一樣,走進森林,待在一個做木頭套鞋的人的小屋。牆是草堆成的,屋頂低極了,他們不得不彎下腰來。他們相倚相偎,坐在一張幹樹葉床上。

  從這一天起,他們沒有例外,天天晚晌寫信。愛瑪來到花園盡頭,把信放在河邊牆縫。羅道耳弗拿到信,另放一封進去。她總嫌他的信太短。

  有一天早晨,不等天亮,查理就出門了,她忽然異想天開,起了立刻看見羅道耳弗的念頭。她可以趕到於歇特,待一小時,回到永鎮,人人還在睡夢之中。她這樣一想,心急欲熾,氣也短促了。沒有多久,她就到了草原,頭也不回,只是快步趲行。

  天方破曉,愛瑪遠遠望到情人的住宅。兩隻燕尾風標,迎著白濛濛的曙光,顯得黑糊糊的。

  穿過院落,便是一所房子,想必就是莊邸。她走進去。牆壁一見她來,像是自動閃到一旁一樣。一座大樓梯筆直通到過道。愛瑪挑起門閂,驟然望見一個男人,在屋子盡裡睡覺。原來就是羅道耳弗。她叫了起來。他說了幾遍:「是你!是你!你怎麼來的?……啊!你的袍子也濕啦!」

  她拿胳膊摟住他的頸項,回答道:「我愛你!」

  這大膽的舉動,頭一次成功,以後每逢查理早出,愛瑪就連忙穿好衣服,躡著腳步,走下通到水邊的臺階。

  但是遇到牛走的便橋抽掉,就得沿著河旁的牆走,堤是滑的,她抓住一把殘了的桂竹香,生怕跌倒。她隨後穿越犁過的田,陷在裡頭,絆了腳,好不容易才拔出她的小靴。風吹動她的包頭帕子,在牧場翻來卷去。遇到了牛,她又害怕,提腳就跑,跑到了,直喘氣,臉龐通紅,渾身發出一種樹液、青草和新鮮空氣的清香氣味。羅道耳弗這期間還在睡覺。她像春天的早晨一樣來到他的房間。

  一道沉重的金光悄悄透過沿窗的黃幔。愛瑪眨巴眼睛,邊走邊摸索,露珠掛在頭髮上,一圈黃玉圓光似的,環繞臉蛋。羅道耳弗一面笑,一面把她拉到身邊,摟在懷裡。

  過後,她就檢查房間,打開抽屜,用他的梳子梳頭,用他刮臉的鏡子刮臉。床幾上放著檸檬和方糖,靠近水瓶,還有一支大煙斗,她經常叼在嘴裡。

  他們分手足足需要一刻鐘。愛瑪哭著,希望永不離開羅道耳弗。有什麼東西把她朝他推過來,一點由不得她,連他也嫌欠妥。有一天,他見她不期而至,皺起眉頭,模樣像是很不以為然。

  她道:「你怎麼啦?難受嗎?說給我聽!」

  他最後神色嚴肅,對她說:她來看他,粗心大意,會給自己惹亂子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