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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第十章

  她也像羅道耳弗一樣,漸漸有了畏懼心理。她起初什麼也不放在心上,一味陶醉在愛情之中。可是如今她的生命少不了它,她生怕失落一星半點,或者受到意外干擾。所以她走出他的莊園,東張西望,忐忑不安,天邊走過的每一個身影、鎮子裡可能望見她的每一個天窗,都要看個明白,腳步、叫喊,犁的響聲,也要聽一個分曉:她站住不動,頭上搖來搖去的白楊葉子,也不及她的臉色白,也不像她的身子抖得那麼厲害。

  有一天早晨,她正提心吊膽,轉回家去,眼睛一晃,忽然看見一管獵槍似乎瞄準了她。槍筒長長的,扯斜露在一隻小木桶的外沿。小木桶有一半埋在溝邊草裡。愛瑪嚇得魂飛魄散。正待朝前走去,就見一個男人爬出桶來,活像盒子打開,彈簧人往上一跳。皮護腿裹到膝蓋,便帽蓋住眼睛,鼻子通紅,嘴唇顫抖:原來是畢耐隊長埋伏好了等野鴨打。他嚷嚷道:「您老遠就該說話!望見槍,總得嚷一聲才好。」

  稅務員說這話,打算掩蓋方才的恐懼。因為州長有令,除去船上許可獵鴨以外,禁止在別處獵鴨,畢耐先生雖然守法,在這上頭,偏巧違禁。所以他心中有鬼,時時刻刻,以為聽見獵警過來。但是這種杌隉心情刺激他的樂趣,一個人縮在木桶,妙法在握,自以為得計。

  他看見愛瑪,一塊石頭落地,顯得鬆快了,跟著就閒談起來:「天不暖和,涼颼颼的!」

  愛瑪一句話也不回答。他講下去:「您出門真早啊?」

  她結結巴巴道:「是的;小孩在奶媽家,我才看她來著。」

  「啊!很好!很好!拿我來說,您看見的,天剛一亮,就到了這兒。不過天氣死沉沉的,除非飛到槍口……」

  她轉過腳跟,打斷他道:「畢耐先生,再會。」

  他冷冷回了一句:「請便,太太。」

  接著他又鑽回木桶去了。愛瑪後悔這樣乾巴巴就離開了稅務員。不用說,他要往壞事上想的。永鎮上人人曉得,包法利家小女孩子,接回家來,已經一年了,去看奶媽的說法,糟不可言。再說,周圍沒有人家,這條小道只通於歇特;這樣一來,畢耐猜出她從什麼地方回來,不會秘而不宣的;逢人就講,是必然的了!直到天黑,她還在煞費苦心,思前想後,編排種種謊話,可是這掛獵囊的蠢人,總在眼前晃來晃去。

  查理用罷晚飯,見她愁眉不展,提議帶她到藥劑師家消遣消遣。她在藥房遇見的頭一個人,偏偏又是稅務員!他站在櫃檯前面,紅藥瓶的亮光照著,他說:「請您給我半兩礬。」

  藥劑師喊道:「朱斯丹,拿硫酸來。」

  愛瑪想上樓去看郝麥夫人。他攔住道:「不必了,用不著,她就下來,還是在底下坐吧。您在爐子那邊烤烤火,等她下來……對不住……好啊,博士(因為藥劑師非常愛說博士這兩個字,好像這樣稱呼另一個人,自己也就跟著體面了似的)……當心打翻那些臼!到小房間搬些椅子來;客廳的扶手椅不許亂動,你不是不知道。」

  藥劑師正要跑出櫃檯,放好他的扶手椅,就見畢耐問他要半兩糖酸。藥劑師鄙夷地說:「糖酸?我不曉得,沒聽說過!您要的也許是草酸吧?是草,不是糖,對不對?」

  畢耐解釋,他要一種腐蝕劑,配成一種搽銅藥水,去掉各種獵具的鏽。愛瑪聽了這話,直打哆嗦。藥劑師道:「的確也是,天濕,不相宜。」

  稅務員透出狡黠的神色,回答道:「不過有人就不在乎。」

  她連氣也不敢出。

  「再給我……」

  她想:他就永遠不走!

  「半兩松香和樹膠,四兩黃蠟,再給我一兩半骨炭,搽我的裝備上的漆皮用。」

  藥劑師正在切蠟,郝麥太太出現了,懷裡抱著伊爾瑪,旁邊走著拿破崙,後頭跟著阿塔莉。她過去坐到窗邊絲絨長凳上,男孩子蹲到一張凳子上,大姊兜著她的小爸爸旁邊的棗匣轉悠。後者灌漏斗,封瓶口,貼標簽,打小包。周圍鴉雀無聲,僅僅不時聽見天平的砝碼響,還有藥劑師吩咐他的學徒,偶爾唧咕幾句。

  郝麥太太忽然問道:「您的小寶寶好嗎?」

  她的丈夫正在流水簿上寫賬,喊道:「別做聲!」

  她低聲又道:「您怎麼不帶她來呀?」

  愛瑪指著藥劑師道:「噓!噓!」

  不過畢耐一心在看賬,大概什麼也沒有聽見。他終於出去了。愛瑪如釋重負,出了一口長氣。

  郝麥夫人道:「您出氣出得好粗!」

  她回答道:「啊!因為天熱呀。」

  這樣一來,他們的幽會地點,第二天只好另作打算。愛瑪想送一件禮物,把女用人收買過來;不過頂好還是在永鎮找一所穩便的房子。羅道耳弗答應去找。

  一整冬天,每星期有三四回,他趁黑夜來到花園。愛瑪故意拿掉柵欄門的鑰匙,查理還當丟了。

  為通知她,羅道耳弗抓起一把沙子扔到百葉窗上。她跳下床;不過有時候,她必須等待,因為查理喜歡圍爐閒談,談起來就沒完沒了。

  她急死了:假如她的眼睛辦得到的話,一定會讓他從窗戶跳進來的。她最後開始卸妝,接著拿起一本書,心平氣和,安安靜靜讀下去,好像津津有味一樣。但是查理躺在床上,喊她睡覺。他道:「來呀,愛瑪,是時候啦。」

  她回答道:「是啊,就來啦!」

  不過蠟燭耀眼,他轉向牆壁睡著了。她屏住呼吸,微笑著,心跳著,不穿衣服,溜了出去。

  羅道耳弗披一件大斗篷,上下裹好了她,然後胳膊摟住她的腰,不言不語,把她帶到花園深處。

  他們來到花棚底下,坐在那張爛木條長凳上,從前夏天黃昏,賴昂就在這裡,情意綿綿地望著她。她現在想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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