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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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閃爍,映照素馨的枯枝。他們聽見背後河水潺潺,堤上的枯葦不時簌簌作響。黑暗中影影綽綽,東鼓一堆,西鼓一堆,有時候不約而同,搖曳披拂,忽而豎直,忽而傾斜,仿佛巨大的黑浪,翻滾向前,要淹沒他們。夜晚寒冷,他們越發摟緊,歎起氣來,也像更響了,眼睛隱約可辨,彼此覺得似乎更大了。萬籟無聲,有些話低低說出,落在心頭,水晶聲音似的響亮,上下回旋,震顫不止。 夜晚落雨,他們避到車房馬棚之間的診室。廚房的蠟燭,她先在書後藏好,這時取出一支來點亮。羅道耳弗坐在這裡,如同待在自己家裡一樣。書架、書桌,總而言之,整個房間,在他看來,好笑異常,不由自己,就大開查理的玩笑。愛瑪聽了,未免窘促,她希望他分外嚴肅,甚至必要時,分外緊張,就像有一回,她覺得小巷有腳步走近的響聲,言道:「有人來!」 他吹滅蠟燭。 「你帶手槍了沒有?」 「做什麼?」 愛瑪回答道:「為……自衛呀。」 「對付你丈夫?啊!可憐的孩子!」 說完這句話,羅道耳弗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我一彈手指,他就完蛋。」 他的勇敢使她吃驚,可是語氣不文,用詞粗野,也令她反感。 手槍這句話,羅道耳弗尋思了許久,心想:萬一她說話當真,這就非常可笑,甚至於可憎了,因為他本人毫無理由怨恨善良的查理,他不是那類忌妒成性的人;——愛瑪說起他不忌妒,怕他不信,還賭了大咒,他也嫌她有傷大雅。 而且她越來越重感情。先是一定要交換小照,剪一綹頭髮相送;現在她要一枚戒指、一枚真的結婚戒指,表示百年相好。她動不動同他談起晚鐘或者天籟,接著又說到自己的母親,問起他的母親。羅道耳弗的母親已經死了二十年了。愛瑪還要婉言安慰他,好像他是個棄兒,甚至有時候,她望著月亮對他道:「我拿穩了,她們在天上全都贊成我們相愛。」 可是她長得也真標緻!他玩過的女人,像她這樣爽快的,也少有過!就他來說,這種不放蕩的戀愛,不但新鮮,而且逼他走出老一套習慣,讓他又驕傲又動興。愛瑪的興奮,根據他的資產階級見識,他看不上眼,可這是沖他來的,所以心下又覺得滋味不錯。於是他拿穩了她愛他,疏忽大意之下,不知不覺,變了態度。他不像往常那樣,一來就甜言蜜語,感動得她直哭,也不像往常那樣,一來就熱吻緊抱,使她發瘋。他們的偉大愛情,從前仿佛長江大河,她在裡面優遊自得,現在一天涸似一天,河床少水,她看見了污泥。她不肯相信,加倍溫存。羅道耳弗卻越來越不掩飾他的冷淡。 她不知道她是後悔不該依順了他,還是相反,她不希望再愛下去。她嫌自己軟弱;羞愧慢慢變成怨恨;癲狂又減輕了怨恨。這不是熱戀,倒像一種長遠的誘惑。他制住了她。她簡直怕起他來了。 羅道耳弗順利地按照自己的心意支配姦情,所以表面也就分外平靜。一晃半年,到了春天,他們發現自己面對面,好像一對夫婦,家居無事,但求愛火不滅一樣。 又到了盧歐老爹紀念治好他的腿,送母火雞的時期。禮物之外,照例有一封信。愛瑪剪掉筐子上拴著的繩子,讀著下面的詞句: 我親愛的孩子們, 我希望信到時,你們身體康健,這只火雞像往年一樣好;因為如果我敢這麼說的話,我覺得它更嫩一點,個兒也大些。不過下一次,變變花樣,我要送你們一隻公的,除非你們偏喜歡母的。請你們把雞筐子送還我,還有兩隻舊的。有天晚上,起了大風,我不走運,車房的頂子給刮到樹林裡去了。收成也不太爭氣。總之,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去看你們。自從我成了一個人以來,可憐的愛瑪,我如今就很難離開家啦! 緊跟著兩行之間,有一個空當,好像老頭子想心事,筆掉下去了一樣。 我本人,除去前不久到伊弗托趕集,著涼之外,身子倒也結實。我歇掉我那放羊的,原因是他太講究吃食了,所以我才去伊弗托,另雇一個。人就對付不了這些傢伙,個個全是強盜!再說,他也不老實。 有一個小販,去冬在你們那地方跑生意,拔掉一顆牙,我聽他講,包法利總在辛苦。我不覺得奇怪。他拿牙給我看;我們一道喝了一杯咖啡。我問他看見你沒有,他說沒有,不過他看見馬棚有兩匹牲口,這樣看來,生意還有起色。這就好,我親愛的孩子們,人間至福,願上帝全給你們。 直到如今,我還不認識我心愛的小外孫女白爾特·包法利,難過就不必說了。我在花園你的屋子窗戶底下,栽了一棵「奧爾良」種李子樹。我不許人碰樹上的李子,除非將來摘下來給她做蜜餞,就是蜜餞,我也留在櫥裡,單單等她來吃。 再見,我親愛的孩子們。我吻你,我的女兒,還有你,我的女婿,還有寶寶,吻兩個臉蛋兒。 願你們快樂。 你們慈愛的父親 泰奧多爾·盧歐 這張粗紙,她捏在手心,捏了好幾分鐘。連篇錯字,可是思想厚道,在字裡行間,揪著愛瑪的心,仿佛一隻母雞,躲躲閃閃,藏在荊棘籬笆裡頭,咯咯叫喚。墨水是爐灰吸幹的,因為信上有一些灰顏色屑子,落在她的袍子上。她差不多隱約望見父親,朝灶頭彎下了腰,去拿火鉗。她好久不在他跟前了!黃刺條劈裡啪啦,冒出老高的火焰,她坐在壁爐角落的方凳上,拿起一根火柴,就著火燒……她想起夏季黃昏,陽光燦爛。有人走過,馬駒全在嘶叫,奔馳,奔馳……她的窗戶底下有一個蜂房,有時候,蜜蜂在陽光裡飛來飛去,碰著玻璃窗,好像金球一樣跳躍。當時多幸福!多自由!多少希望!多少綺夢!現在什麼也沒有!她已經把它們耗光了,耗在她靈魂的高低波瀾上、環境的前後變動上、處女、婚姻和戀愛的各個階段上;——它們就這樣跟著她的生命,一路丟光,好像一位旅客,在沿途家家小店,留下一點他的財物一樣。 那麼,她怎麼會這樣不快樂呢?出了什麼大變動,使她墜入了苦海?她仰起頭來,四下眺望,像在尋找她落難的原因。 一道四月的陽光,照著擺設架的瓷器,晶瑩耀眼。爐火燃燒。她穿著拖鞋,覺出地毯的綿軟。天氣晴和,她聽見她的小孩子扯嗓子大笑。 果然,草割下來要曬,她正在上面打滾。她趴在草堆高頭,臉朝下,女用人揪住她的下擺,賴斯地布杜瓦在旁邊除草,每次他一湊近,她就斜過身子,掄起兩隻胳膊,在空裡亂打。 她的母親跑過去吻她,道:「帶她過來!我多愛你,我的小可憐兒!我多愛你!」 她看見她的耳梢有一點髒,趕快拉鈴,要來熱水,幫她洗乾淨,給她換襯衫,換襪子,換鞋,問起她的身子好壞,一遍又一遍,好像出遠門才回來一樣,最後又吻了一回,這才掛著眼淚,交還女用人,女用人看她疼孩子疼到這步田地,驚得話也說不出來了。 當天晚晌,羅道耳弗發現她比平時嚴肅多了。他盤算道:「就會好的;她在鬧脾氣。」 他一連三天爽約。等他再來,她顯出一副冷淡、差不多鄙夷的神情。 「啊!我的小心肝,你這叫白糟蹋時候……」 他心裡這樣想著,同時裝模作樣,就像沒有注意到她傷心歎氣,掏她的手絹一樣。 原來是愛瑪懺悔了! 她甚至問自己:她憑什麼痛恨查理,是不是還是頂好想法子愛他。然而她改變心情,他並不理會,所以她雖然有心奉獻,卻不知從何著手;正在此時,藥劑師適逢其會,給她提供了一個機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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