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七一


  查理在等愛瑪回來,聽見門環響,走上前去,伸出胳膊,兩眼含淚,向她道:「啊!我親愛的朋友……」

  他慢悠悠躬下身子吻她。但是她碰到他的嘴唇,想起另一個男子,她摩挲著臉,顫抖起來。她回答他道:「是啊,我知道了……知道了……」

  他掏出母親的來信給她看:信上說起喪事,沒有一點假惺惺哀慟的意思。他和幾位舊日袍澤,在杜德鎮一家咖啡館舉行愛國聚餐,過後倒在門口街上死了。她惟一的遺憾是他沒有接受宗教救助。

  愛瑪拿信還給他。過後開上晚飯,她照顧人情,裝出不要吃的樣子。但是經不起他再三勸,她只好不管三七二十一,吃起來了,而查理坐在對面,沒有動靜,顯出一副哀慟的姿勢。

  他不時仰起臉來看她。一看就是老半天,目光充滿悲傷。他有一回歎氣道:「我真想再見他一面!」

  她不做聲。她最後明白自己非說話不可了,就問:「你父親多大年紀?」

  「五十八歲!」

  「啊!」

  她沒有話了。

  他過了一刻鐘又道:「我可憐的母親?……她如今怎麼辦?」

  她做了一個不知道的手勢。

  查理看她默默無言,以為她在難過,惟恐加深她的痛苦,壓制自己不再說下去。他於是丟開自己的痛苦,問道:「你昨天玩得開心嗎?」

  「開心。」

  桌布撤掉,包法利沒有起身,愛瑪也沒有;她常看他這種單調的形象,憐憫心也逐漸消失了。她嫌他寒酸、軟弱、無能,總之,是一個地道可憐蟲。怎樣才能擺脫他?夜晚過得真慢!有什麼東西像鴉片氣味一樣,使她昏昏沉沉。

  他們聽見一根棍子在門道頓地板響。原來是伊玻立特給太太送行李來了。

  他用假腿好不容易畫了一個四分之一的圓圈,才把行李放下,滿頭的紅頭髮在淌汗。她望著可憐人想道:「他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包法利在錢包盡底摸一個小錢;伊玻立特站在眼前,如同當面譴責他的不可挽救的無能一樣,可是他似乎並不感到恥辱,望著壁爐上賴昂的紫羅蘭道:「你這把花真好看!」

  她信口答道:「是啊;是我方才買的……一個女叫花子賣給我的。」

  查理拿起紫羅蘭,小心在意,聞著香氣,哭紅了的眼睛也湊到上頭。她趕快搶過來,放到水杯裡。

  第二天,包法利老太太來了。她和兒子哭了許久。愛瑪藉口安排家務,走開了。

  過了這天,他們也該一道談談喪事了,就帶了女紅盒子,坐到水邊花棚底下。

  查理直在想念父親;他驚訝自己對父親感情會這樣重,先前他以為自己愛他,也不過極其平常罷了。包法利老太太也在想丈夫。往常最壞的年月,也像值得留戀。日子久了,成了習慣,自然而然,也就沒有怨尤,只有懷念了。針縫來縫去,可是不時有一大顆眼淚,順著鼻樑往下流,有一時還在半道停住不流。

  愛瑪卻在想:不到四十八小時以前,沒有別人,只有他們單獨待在一起,心蕩神馳,恨不得多生幾隻眼睛對看才好。這一天追是追不回來了,她試著回憶當天的細枝末節。不過婆婆和丈夫的存在拘束她。她希望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沒有東西擾亂自己回味愛情,因為儘管集中力量,沉思冥想,外來的感覺眼看就要把它擠掉了。

  她在拆一件袍子夾裡,周圍全是零幅、斷線;老太太低著眼睛剪裁;查理穿著他的布頭拖鞋和他當便服用的棕色舊大衣,兩隻手插在衣袋,也不言語;白爾特系著小白圍裙,拿起她的小鏟,在旁邊小徑刮沙子。

  忽然就見布商勒樂先生走進了柵欄門。

  他們遭逢大故,他效勞來了。愛瑪回答,她相信不要添置東西。商人並不認輸,說:「對不住,我有兩句話,希望私下談談。」

  接著就放低聲音:「關於那件事……您知道?」

  查理的臉一直紅到耳梢。

  「啊!對……當然。」

  他心慌意亂,轉向太太道:「你好不好……我親愛的?……」

  她似乎領會他的意思,因為她站起來了。查理又對母親道:「沒有什麼!不過是家裡一些雞毛蒜皮的事。」

  他不願意母親知道借據的事,怕她訓他一頓。

  勒樂先生一見沒有別人,就單刀直入,恭喜愛瑪有遺產承繼,接著談了一些不相干的事:牆邊果木呐,收成呐,還有他本人的健康,總是「不好不歹」,「好上一陣,壞上一陣」。說實在的,話由人說,可是他賣足了力氣,什麼也賺不到手,就連抹面包的牛油也吃不起。

  愛瑪盡他講去。兩天以來,她正悶得要死!他繼續道:「您現在大好啦?真的,您丈夫當時那份焦急,我可看見啦!他是一個好人,別看我們之間有點糾葛。」

  她問什麼糾葛,因為查理瞞她,沒有講起關於貨物的爭執。勒樂道:「您再明白不過!就是您一時高興,想要的那些旅行箱子啊。」

  帽子壓著眼睛,一雙手搭在背後,他笑吟吟的,吹著口哨,做出一副令人難堪的神氣,盯住她看。他疑心什麼不成?她神不守舍,非常杌隉。可是臨了他卻改口道:「我們又談妥啦。我來是有一個新安排和他商量。」

  他指的是延長包法利立的借據。當然,先生可以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不過這樣一來,他就不必在這方面操心了,特別是現在,他手上有許多事要辦。

  「其實,他最好把事情委託給別人料理,比如說,讓您來料理;您有了代理人權力,方便多了,我們也好在一起打些小交道……」

  她聽不懂他的意思,偏偏他又不明說。勒樂隨後談到生意,就說:太太不買他點東西也不成。他回頭給她送一塊青嗶嘰來,十二米長,正好做一件袍子。

  「您身上這件只好家裡穿穿。出門做客,您該另來一件才好。我一進門,頭一眼就看出來了。我的眼睛尖著呐。」

  他不是派人送衣料,而是親自送來。過後他又帶尺來量;又找別的藉口來,每回都竭力做出熱心、殷勤的樣子,或者學郝麥的說法,趨奉惟謹的樣子,總在愛瑪耳邊來上一言半語,提醒代理人權力問題。他絕口不提借據。她也不往這上頭想;查理在她複元初期,露出兩句口風,可是她一腦子事由,早不記得了。再說,銀錢事項,她有意避而不談;老太太想不到她會這樣不關心,把她的轉變看成她病中信奉宗教的結果。

  但老太太一動身,愛瑪立刻表現出她有何等清醒而實際的頭腦,使包法利大為讚歎。她提出應當多方打聽,驗明抵押物品,看看是否需要拍賣或者清算。

  她隨口引用專門名詞,說起「程序」、「未來」、「預見」這些輝煌的字眼,不斷誇大承繼的困難,最後有一天,她掏出一張委託書樣本給他看,上面寫著「經管代理他的事務,處理一切債款,簽發所有票據,償付全部銀錢」等等。勒樂的指示,她算充分利用了。

  查理天真爛漫,問她這張紙是哪兒來的。

  「居由曼先生那邊。」

  她顯得異常鎮靜,繼續道:「我不太信任他。這些公證人,沒有好名聲!也許應該請教……我們就只認識……唉!誰也不認識!」

  查理沉吟了一下,回答道:「除非是賴昂……」

  不過寫信不抵事。她提議她走一趟。他不要她去。她一定要去。兩個人搶著表示好意。她最後用假惺惺的反抗口吻嚷道:「得,我求你啦,我一定去。」

  他吻著她的額頭道:「你真好!」

  第二天,她乘燕子去了魯昂,向賴昂先生請教;她一住就是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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