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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第五章

  她每星期四去,從床上爬起來,悄不做聲,穿好衣服,就怕驚醒查理,來上兩句閒話,說她不必太早出門。她打扮消停,走來走去,要不然就站在窗前,瞭望廣場。曙光在菜場柱子的空當轉動,藥房的窗板關著,招牌上的大寫字母,襯著黎明的灰白顏色,隱約可辨。

  鐘針指到七點一刻,她去了金獅,阿爾泰蜜絲打著呵欠,過來給她開門。炭埋在灰燼裡頭,阿爾泰蜜絲為她剔紅了。愛瑪一個人待在廳房。她不時走到院子。伊韋爾不慌不忙套車,勒弗朗索瓦太太戴著睡帽,探出小窗口,交代任務,絮絮叨叨,對他解說來解說去,換了別人,早不耐煩了,可是伊韋爾一邊套車,還一邊在聽。愛瑪的靴跟打著院子石頭地響。

  他用過早點,披上粗毛斗篷,點起煙斗,拿起鞭子,終於安閒無事,坐到他的座位。

  燕子悠悠走去,第一古裡有四分之三,隨地停留,等旅客上車。有的站在路旁,院子柵欄門前,守候它來;有的頭一天約好了,由著車等;有的甚至還在家裡床上;伊韋爾連喊帶叫,罵過不算,還走下車來,拼命砸門。冷風吹進車窗的裂縫。

  四條長凳坐滿,車朝前駛去,蘋果樹一棵接連一棵,一閃而過;兩道長溝,盛滿黃水,夾著大路;大路越靠近天邊,越顯得窄小。

  愛瑪對這條路,拐彎抹角,沒有一個地方不熟,知道過了一家牧場,就有一根樁子,再下去又是一棵榆樹、一座穀倉,或者一間路工小屋;有時候,她甚至閉上眼睛,過一會兒再睜開,奇怪到了什麼地方,但是還有多少路要走,她再清楚不過。

  磚房終於到了眼前,地在車輪底下起了響聲,燕子穿過兩旁花園,人在開口的地方望到幾座雕像、一座葡萄台①、幾棵剪齊了的羅漢松和一架秋千。緊跟著一眨眼工夫,城出現了。

  ﹛① 諾曼底的富裕農民,喜歡在花園堆一座土台,再在上面搭葡萄架。﹜

  城像圓劇場,一步比一步低,霧氣籠罩,直到過了橋,才亂紛紛展開。再過去又是曠野,形象單調,越遠越高,最後碰上灰色天空的模糊的基線。全部風景,這樣從高處望去,平平靜靜,像煞一幅畫。停錨的船隻,堆在一個角落;河順著綠嶺彎來彎去;長方形的島嶼,如同幾條大黑魚,停在水面,一動不動。工廠的煙筒冒出大團棕色的煙,隨風飄散。教堂的尖頂突破濃霧,清越的鐘聲有冶鑄廠轟隆轟隆的響聲伴奏。馬路的枯樹,站在房屋中間,好像成堆的紫色荊棘。雨洗過的屋頂,由於市區有高有低,光色參差不齊。有時候,吹來一陣勁風,浮雲漂向聖卡特琳嶺,仿佛空氣凝成波濤,衝擊岸邊絕崖,先是氣勢洶洶,轉瞬就又銷聲匿跡了。

  這些人口密集的地方似乎有什麼令人暈眩的東西,使她心潮澎湃,按她的設想,仿佛活在這裡的十二萬人,個個熱情洋溢。她的愛情在這種地方益發高漲起來,城市的喧騰填入她的愛情,使之膨脹,隨即她又朝廣場、林陰道、街頭把愛傾瀉出來。諾曼底的這座古城,在她看來,成了一座奇大無比的京城,一座等她進去的巴比倫。兩隻手靠住車窗,她吸著吹來的微風。三匹馬奔馳,泥裡的石頭嘎吱在響,車在搖晃,伊韋爾老遠就喊路上小貨車閃開,同時在紀堯姆樹林過夜的資產者,乘著家裡的小馬車,安安詳詳下嶺。

  車在城門跟前停住;愛瑪脫下木頭套鞋,換過手套,理好披肩,在二十步開外,走下燕子。

  全城正蘇醒過來①。有些夥計戴著希臘小帽,擦亮店面;有些婦女,屁股頂著籃子,隔一會兒,在街角吆喝一聲。她貼牆走,眼睛望地,黑面網拉下來,喜滋滋的,笑容滿面。

  ﹛① H.L.在《法蘭西文學史雜誌》一九一〇年四月號指出:燕子早晨將近八時離開永鎮,要走三小時才到魯昂,不可能「全城正蘇醒過來」。﹜

  她怕人看見,一般不走最近的路。她鑽進不見陽光的小巷,渾身是汗,從國民街的街口,噴泉附近出來。這裡是劇場、咖啡館和妓院區。常常一輛大車,載著晃晃悠悠的佈景,從她旁邊走過。有些系圍裙的夥計,往綠色灌木叢之間的石板路上撒沙子。她聞見洋艾酒、雪茄和牡蠣的氣味。

  她轉過一條街,看見一個人,帽子底下露出一圈一圈頭髮,認出了他。

  賴昂在人行道上繼續行走。她一直跟到旅館;他走上樓,開開門,進去……熱烈地吻抱!

  吻過以後,話像激流一樣,滔滔不絕。他們互相傾訴一星期來的愁悶、憂慮和盼信的焦灼;但是如今,統統煙消雲散了,他們面對面望著,開心地笑著,恩恩愛愛地叫著。

  床是一張船形桃花心木大床。天花板掛著素紅緞幔帳,低低下垂,兜著敞口床頭;——世上沒有比這再美的了:紅顏色襯著她的棕色頭髮、她的白色皮膚,同時她羞答答的,縮攏兩條光胳膊,臉藏在手心。

  房間暖和,地毯沒有聲息,陳設輕狎,光線柔和,似乎一切專為顛鸞倒鳳而設。太陽進來,箭頭帳竿、銅床鉤、火篦的大球,馬上發出亮光。兩隻玫瑰紅大蚌殼,放在壁爐上兩支蠟燭當中,舉到耳邊,可以聽見海嘯。

  他們多愛這間親密的臥室!裝潢雖然有一點過時,但是充滿歡愉。他們過一個星期再來,發現木器照樣待在原來的地方,有時候,她上星期四忘記的頭髮針又在鐘座底下看到。他們圍著一張獨腿紫檀小圓桌,在爐邊用午飯。愛瑪把肉切成薄片,給他放在盤子裡,一邊千嬌百媚,賣弄風騷。香檳酒倒進精緻的玻璃杯,沫子濺上她的戒指,她笑了起來,清脆動聽,無拘無束。他們兩下色授魂與,如膠似漆,錯把旅館當做家園,要在這裡活到老死,宛如一對神仙夫婦,永遠少艾。他們說起「我們的房間」、「我們的地毯」、「我們的扶手椅」;她甚至說起「我的拖鞋」,——這是賴昂的禮物,天鵝毛沿口。她坐在他的膝上,她的腿太短,懸在半空,於是沒有後跟的玲瓏拖鞋,就只套在她的光腳的腳趾。

  女性生活的不可言傳的美妙,他有生以來,還是頭一回玩味。他從來沒有領略過這種雅致的語言、這種考究的服裝、這種睡鴿似的姿態。他讚賞她火熱的感情和裙子的花邊。再說,她不正是一位社交之花、一位有夫之婦!總而言之,一位真正的情婦!

  由於性情多變,一時幽深,一時快活,一時絮叨,一時緘默,一時激憤,一時冷淡,她激發出來的欲望,在他也是無窮的,不喚起本能,就喚起回憶。她是所有傳奇小說裡的情人、一切劇本裡的女主人公、任何詩集泛指的她。他在她的肩頭又看見了《土耳其嬪妃入浴圖》的琥珀顏色;她有封建時代女莊主的細長腰肢;她也很像「巴塞羅那的面色蒼白的婦人」,但首先她是天使!①

  ﹛① 《土耳其嬪妃入浴圖》,法國畫家安格爾(1780—1867)的作品。「巴塞羅那的面色蒼白的婦人」指西班牙畫家牟利羅(1617—1682)的《餵奶的民婦》一畫而言。當時詩歌常用「天使」這種字眼稱頌婦女。﹜

  他常常一邊看她,一邊覺得他的靈魂離開自己,變成波浪,順著她的頭部往下流,不由自主,流進她的白淨的胸脯。

  他坐在她面前的地上,一對胳膊肘搭在膝蓋上,仰起臉來,笑眯眯打量她。

  她朝他彎下身子,仿佛神魂顛倒,話也說不出來了,唧唧噥噥道:「別動!別說話!看著我!你的眼睛像有什麼東西放射出來,那樣甜,那樣讓我愜意!」

  她叫他「孩子」:「孩子,你愛我嗎?」

  她簡直聽不見他的答話,因為他的嘴唇很快就上來封住了她的嘴。

  鐘上有一個丘比特①小銅像,一臉媚態,彎起兩隻胳膊,托住一個鍍金花環。他們笑他笑了許多次。但是臨到非分手不可,他們覺得樣樣嚴肅了。

  ﹛① 丘比特,羅馬神話裡的愛神(童子)。﹜

  兩個人面對面,一動不動,再三重複:「下星期四見!……下星期四見……」

  她伸出兩隻手,猛然摟住他的頭,驟風急雨般吻著他的前額,喊一聲「再會!」奔下樓梯。

  她走到劇場街,在一家理髮館整理頭髮。天黑了;鋪子點亮煤氣燈。

  她聽見劇場搖鈴,召集演員上戲;她看見對面走過白臉的男子和裝束過時的女子,從後臺門進去。①

  ﹛① H.L.又指出,燕子下午六時回到永鎮,離開魯昂的時間,不可能遲到天黑、點燈、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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