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
| 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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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臨到她問他借一千埃居,他先是閉緊嘴唇,接著就講:他很遺憾從前沒有幫她料理財產,因為即使是一位女流,也有種種方法拿錢生息贏利。格呂梅尼泥炭礦也好,勒阿弗爾地皮也好,都是絕好的投機機會,萬無一失。她想到自己原有可能大發其財,心裡很懊惱。他接下去道:「您先前為什麼不來捨下呀?」 她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為什麼,嗯?難道我就那麼讓您害怕?正相反,應當訴苦的是我!我們幾乎連認識都說不上!可是我非常關心您:我希望,您不會再不相信了吧?」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餓狼般吻著,然後留在膝蓋上,意興盎然,玩弄她的手指,一面對她說著種種媚言媚語。 他平板的聲音,囁囁嚅嚅,好像一條小河在流一樣;他的瞳仁射出一道光,透過他閃爍的鏡片;他的手伸到愛瑪的袖筒,撫摸她的胳膊。她覺得一股粗氣吹她的臉。這人討厭到了極點。她跳起來向他道:「先生,我在等著!」 公證人的臉,突然之間,一點血色也沒有了。他問道:「等什麼?」 「那筆錢。」 「不過……」 可是禁不住欲火如焚,只好認賬道:「好吧,有!……」 他不管便袍會不會弄髒,朝她跪著走了過來。 「求求您,待下來!我愛您!」 他摟她的腰。 愛瑪立刻臉紅了。她神情可怖,往後倒退,一面嚷道:「先生,您喪盡天良,欺負我這落難的人!我可憐,但是並不出賣自己!」 她出去了。 公證人一驚之下,愣愣磕磕,眼睛死盯著他漂亮的繡花拖鞋,——這是情婦送他的禮物。繡花拖鞋最後安慰了他。再說,他怕這事鬧下去,不可收拾。 她飛快地逃到大路上的山楊樹下,自言自語道:「多渾賬!多下流!……多無恥!」 借不到錢的失望,更加強了貞節受到侮辱的氣憤。她想到上天一意同她為難,反而驕傲起來:她從來沒有這樣高看過自己,也從來不曾這樣小看過別人。她產生了好鬥情緒。恨不得打男人們一頓,啐他們的臉,把他們踏得粉碎。她快步朝前走去,臉色蒼白,渾身哆嗦,怒不可遏,淚眼望著空空落落的天邊,好像陶醉于滿腹的憎恨一樣。 她望見她的住宅,覺得一陣麻木,再也走不過去,但又非過去不可;何況她能往哪兒逃呢? 全福在門口等她回來。 「怎麼樣?」 愛瑪道:「借不到!」 兩個人說起永鎮上可能救她的各色人等,說了足足一刻鐘。但是全福每說一個人名,愛瑪就駁道:「不行!他們不肯的!」 「可是老爺就要回來!」 「我知道……你先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她全試過了。現在她只有束手待斃;等查理回來,她只好對他講:「走開。你腳踩的這條地毯已經不是我們的了。家裡一件家具、一個別針、一根草,都不是你的。可憐人,害你破產的就是我!」 他聽了這話,嗚咽一大陣,眼淚再流一大堆,最後驚惶過去,他會寬恕的。她咬住牙,咕噥道:「是啊,他會寬恕我的,可是他有一百萬獻給我,我也不原諒他認識我……決不!不!」 想到包法利占著上風,她就怒火沖天。其實她說出來也罷,不說出來也罷,遲早今明,他不會不知道的。這樣看來,她非等待這可怕的場面不可,非忍受他的寬宏大量不可。她想再去求求勒樂,不過有什麼用?寫信給她父親:太晚了;也許她現在後悔沒有依順公證人。她聽見小巷馬蹄走動。是他;他在開柵欄門,臉色比石牆還白。她一步跳下樓梯,連忙逃往廣場。鎮長太太正在教堂前面和賴斯地布杜瓦閒談,看見她走進稅務員的住宅。 她跑去告訴卡隆太太。兩位夫人走上閣樓,躲在晾在竿上的衣服後面,位置恰好望見畢耐屋裡。 他獨自待在頂層的小屋,正在拿木頭仿製一個奇形怪狀的象牙擺設:由月牙和一個套一個的空球組成、方尖碑似的無用東西;他如今做到末一環節,眼看就要大功告成!金黃木屑從他的工具飛出,在製作室的光影之間,好像快馬疾馳、鐵蹄底下爆出來的火星一樣。兩隻輪子嗚隆嗚隆在轉。畢耐一臉微笑,下巴朝下,鼻孔張開,似乎沉醉在美滿的幸福中。這類活計,以微不足道的困難娛樂心靈,完成了,人也就心滿意足,不再想它了。畢耐的幸福,毫無疑問,就是這類平庸活計的產物。 杜法赦太太道:「啊!那不是她!」 但是旋床太響,她們聽不見她說什麼。 最後,兩位夫人仿佛聽到法郎這個詞,杜法赦太太耳語道:「她付不出捐稅,求他許她緩付。」 另一位太太道:「像是!」 她們望見她走來走去,看看牆邊的飯巾環、蠟燭台、欄杆柱頭的圓球,同時畢耐心滿意足,摩弄鬍鬚。杜法赦太太道:「她來是不是要定做什麼東西?」 她的女鄰居反駁道:「他什麼也不賣!」 稅務員的樣子仿佛在聽,可是睜大眼睛,又像聽不明白一樣。她講話的姿態又動人,又可憐。她走近了,胸脯忽上忽下。他們不言語了。杜法赦太太道:「她是不是在勾搭他?」 畢耐連耳梢也紅了。她抓住他的手。 「啊!太不像話!」 毫無疑問,她作出非禮的建議,因為稅務員——可是人家勇敢,在波岑和呂岑打過仗①為法蘭西而戰,還列在「請獎名單」之中——忽然退得老遠,好像看見一條蛇一樣,喊道: ﹛① 波岑和呂岑均系德國東南地名。一八一三年,拿破崙在這裡擊退俄羅斯和普魯士聯軍。﹜ 「夫人!您真這樣想?……」 杜法赦太太道:「這種女人就欠鞭子抽!」 卡隆太太問道:「她哪兒去啦?」 因為她們說話中間,她已經不見了;她們後來望見她貼大街走,好像要去公墓,又朝右轉,彼此亂猜一陣,也猜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她走到奶媽家,說道:「羅萊嫂子,我出不來氣!幫我解解帶子①。」 ﹛① 十九世紀前期,「束腰」帶子一般都在後背打結,必須別人幫忙解開。﹜ 她躺在床上只是哭。羅萊嫂子給她蓋上一條圍裙,站在一旁,等她說話。老實女人見她始終不回答,走開了,坐在紡車跟前紡麻。她以為是畢耐的旋床響,咕噥道:「嗐!停了吧!」 奶媽納悶道:「誰得罪她啦?她來這兒做什麼?」 她跑到這裡,活像家裡出了煞神,把她嚇跑了一樣。 她仰天躺著,動也不動,眼睛直瞪瞪的,好像白癡一樣,死看東西,可是看到的,只是一片模糊。她望著牆上的剝蝕的牆皮、頭對頭冒煙的兩塊劈柴、一個在頭上橫樑縫走動的長蜘蛛。她終於集中思想,記起……有一天,和賴昂……唉!許久以前……太陽照耀河面,鐵線蓮香氣撲鼻……於是回憶如同湍流一樣,很快就把她帶到昨天。她問道:「幾點鐘了?」 羅萊嫂子走出房間,朝天色最亮的方向,舉起右手手指,慢慢騰騰回來道:「快三點了。」 「好!謝謝!謝謝!」 因為他就要來了。一定會來的!他會弄到錢的。不過他想不到她在這裡,也許去了那邊;她吩咐奶媽跑到她家去,把他帶過來。 「快呀!」 「我的好太太,我去!我去!」 她現在奇怪她開頭怎麼沒想到他,昨天他賭了咒:不會爽約的。她看見自己像是已經到了勒樂那邊,掏出三張支票,往他的書桌一丟。事後還得捏造一篇鬼話,向包法利解釋。什麼鬼話? 奶媽去了許久,不見回來。可是草屋裡沒有鐘,愛瑪心想,也許是自己把時間扯長了。她放慢腳步,圍著園子走動;她沿著籬笆,走進小徑,又連忙走回,希望老實女人走別的路回來。最後,她等累了,起了疑心,又不相信,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一世紀,還是一分鐘,她坐在一個角落,閉住眼睛,堵住耳朵。柵欄門嘎吱在響;她一躍而起,可是羅萊嫂子不等她開口,先對她道:「你們家沒有人!」 「怎麼?」 「哎呀!沒有人!老爺在哭。他在喊您。他們在找您。」 愛瑪一言不發,喘著氣,眼睛向四下張望,莊稼女人讓她那副臉相嚇壞了,心想她瘋了,出於本能,直往後退。愛瑪猛打自己的額頭,叫了起來,因為她想到了羅道耳弗;這像一道強光,閃過沉沉的黑夜。他那樣好,那樣體貼,那樣慷慨!再說,即使他一時不想幫她這個忙,她也有法子逼他這麼做的,她只要眼睛一瞟,他們的愛情就活過來了。這樣一想,她就去了於歇特。她看不出同樣的事,方才她在公證人家,怒不可遏,現在她卻跑著送上門去,根本沒有理會這是賣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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