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
|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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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烏鴉在飛。 她恍惚看見天空,突然有火球出現,好像閃亮的子彈一樣,在下降中間炸開,旋轉向前,融在樹枝之間的雪裡。個個火球當中,都有羅道耳弗的臉。火球越來越多,越來越近,鑽進她的身子,全不見了。她認出點點燈火,遠遠在霧裡閃耀。 於是她的遭遇,仿佛一座深淵,來到眼前,她喘不過氣來,胸脯活像要裂開了一樣。接著她的心頭湧起捨身的念頭,她幾乎喜不自勝了,跑下嶺來,穿過牛走的便橋、小徑、小巷、菜場,來到藥房前面。 沒有人。她打算進去;但是門鈴一響,會有人來的。她於是溜過柵欄門,屏住氣,摸著牆,一直走到廚房門口。爐臺上點著一支蠟燭。朱斯丹穿一件襯衫,端走一盤菜。 「啊!他們在吃晚飯。等等再說。」 他回來了。她敲玻璃窗。他出來了。 「鑰匙!上頭那把,放……」 「什麼?」 他看著她,奇怪她的臉沒有一絲血色,襯著黑黝黝的夜色,分外顯得白。他覺得她異常美麗,幽靈一樣莊嚴。他不明白她的意思,預先感到有什麼禍事要來。 但是她放低聲音,急促地說,聲音又溫柔,又有軟化人的力量:「我有用!給我。」 板壁薄薄的,飯廳傳來叉子和盤子的響聲。 她假說老鼠吵她睡覺,要藥弄死老鼠。 「我得回稟一聲老爺。」 「不必!別走!」 然後神情淡漠,又道:「哎!你犯不著去,我這就告訴他。來,給我照亮!」 她走進通實驗室的過道。牆上掛著一把鑰匙,標明「堆置間」。 藥劑師等急了,喊道:「朱斯丹!」 「上樓!」 他跟著她。 鑰匙在鎖眼轉動;她一直走向第三槅架,她記得明明白白,抓起藍罐,拔掉塞頭,伸進手去,捏了滿滿一把白粉,立時一口吞下。 他撲過去攔她,喊道:「別吃!」 「別吵!當心人來……」 他難過得不得了,打算叫喚。 「不要說出去。小心連累你的主人!」 她走開了,忽然心平氣和,差不多就像完成了任務那樣恬適自在。 查理聽見扣押的消息,心慌意亂,趕回家來,愛瑪正好出門。他喊,他哭,他暈了過去,但是她不回來。她有什麼地方好去?他差全福四處尋找,郝麥那邊、杜法赦先生那邊、勒樂那邊、金獅那邊,不見蹤影;他一陣一陣心焦,看見自己名譽掃地、財產蕩盡、白爾特前程黯淡!什麼緣故?……一句話也沒有!他一直等到下午六點鐘。他最後再也等不下去了,以為她去了魯昂,來到大路上,走了半古裡,不見一個人,又等了一會兒,這才回來。 她先回來了。 「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說給我聽?……」 她坐在她的書桌前面寫信,慢條斯理封口,添補日期和時間,然後以一種莊嚴的口吻道:「你明天再看;從現在起,我求你一句話也不要問我!……是的,一句話也不要問!」 「可是……」 「哎呀!走開!」 她躺倒在床上。 她覺得嘴裡有一股辛辣味道,醒過來了,她模模糊糊望見查理,又閉上眼睛。 她帶著好奇的心理,看自己會不會難受。是啊!還沒有動靜。她聽見鐘走、火響、查理立在床旁呼吸。她尋思道:「啊!死真算不了一回事!我睡過去,就全完了!」她喝了一口水,朝牆翻轉身子。 那種可怕的墨水氣味一直有。她呻吟道:「我渴!……哎呀!我好渴呀!」 查理端水給她,問道:「你到底怎麼啦?」 「沒有什麼!……打開窗戶……我出不來氣!」 她忽然覺得噁心,幾乎來不及到枕頭底下掏手絹,就吐出來了。她趕快道:「拿開!扔掉!」 他問她話;她不回答。她躺平了,不敢移動;害怕一動,又要嘔吐。但是她覺得從腳到心像冰一樣寒冷。她咕噥道:「啊!現在開始啦!」 「你說什麼?」 她的頭輕輕搖來搖去,充滿痛苦,上下牙床一直張開,好像有什麼很重的東西壓住她的舌頭一樣。臨到八點鐘,她又嘔吐起來。 查理注意到臉盆底上,有白色顆粒似的東西,貼住瓷面。他重複道:「怪事!奇怪!」 但是她以一種堅定的聲音道:「不,你看錯啦!」 他於是輕輕拿手放在她的胃上,差不多是撫摸著。她尖聲一叫,把他嚇得直往後退。 接著她就哼唧,起初聲音低微。她的肩膀直抖,臉比床單還白,痙攣的手指摳著床單。她的脈搏不勻,現在幾乎細到聽也聽不出來了。 她像在金屬水汽中凝成的一樣,臉色發青,汗水直往外滲。牙齒亂響;眼睛睜大,迷迷茫茫,向四下望。任憑問她什麼話,只是搖頭,甚至於微笑了兩三次,哼唧的聲音越來越響。她不要叫喚,可是不由自主,還是低聲叫起來了。她硬說自己好多了,馬上就會起來的。但是她渾身抽搐,喊道:「啊!難受死了,我的上帝!」 他跪到床前道:「說呀,你吃了什麼?看在上天的份上,回答我!」 他看著她,一往情深,她先前像沒有見過。她以一種微弱的聲音道:「好,那……那邊!……」 他跳到書桌跟前,打開信封,大聲念道:「什麼人也不要怪罪……」他停住不念,拿手擦擦眼睛,再念下去。 「什麼!救命!來人呀!」 他能重複的只有這兩個字:「服毒!服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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