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
|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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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福跑去找郝麥;郝麥在廣場嚷得家家聽見,勒弗朗索瓦太太在金獅都聽見了;有人起來說給鄰居知道:全鎮活活鬧了一整夜。 查理在屋裡打轉,心慌意亂,話也說不清,幾乎站不穩,撞家具,抓頭髮,藥劑師做夢也想不到會看見這種恐怖場面。 他回家給卡尼韋先生和拉裡維耶爾博士寫信。他頭昏腦漲,一連起了十五次草稿,還寫不好。伊玻立特去了新堡;朱斯丹拼命踢包法利的馬,踢到後來,馬跑不動,只有一口氣了,只好丟在紀堯姆樹林嶺。 查理想翻醫學辭典,字句跳動,看不清楚。藥劑師道:「冷靜點!只要服些高效的解毒藥就成。是什麼毒藥?」 查理給他看信。原來是砒霜。郝麥又道:「好!應該化驗一下才是!」 因為他知道,遇到中毒事件必須化驗,查理不懂他的意思,回答道:「啊!對!對!救救她……」 然後,他回到她身旁,倒在地毯上,頭靠住床沿嗚咽。她向他道:「別哭!用不了多久,我就不再折磨你啦!」 「你為什麼服毒?你憑什麼非服毒不可?」 她回答道:「我的朋友,應該這樣。」 「難道你不快活?難道是我不好?可是我盡我的力來著!」 「是……對……你是好人,你!」 她慢慢拿手放在他的頭髮上。這種甜蜜的感覺加重了他的憂傷;就在她比從前顯得更愛他的時候,他卻反而非失去她不可,想到這上頭,他就肝腸寸斷,覺得全部生命都在崩潰。他想不出搶救的辦法,不知道該怎麼著手,也不敢著手,越是情況緊急,需要立刻做出決斷,他就越是不知所措。 她想,一切欺詐、卑鄙和折磨她的無數欲望,都和她不相干了。現在,她什麼人也不恨了。她的思想陷入迷離境地;人世的喧囂,愛瑪聽見的,只有這可憐人的間歇的啼哭,柔和而模糊,好像交響樂隱隱約約的尾聲。她支起胳膊肘道:「把孩子給我帶來。」 查理問道:「你不覺得更難過,是不是?」 「是的!是的!」 女用人把孩子抱來。她穿著長睡衣,露出兩隻光腳,神情嚴肅,差不多還在做夢。她滿臉驚奇,望著凌亂的房間。桌上點著蠟燭,照花她的眼睛,不住眨動。不用說,蠟燭讓她記起新年或者四旬齋狂歡節的早晨,也是點著蠟燭,老早就喊醒她,抱到母親床頭,接受禮物,她說:「媽媽,東西在哪兒?」 她見大家不做聲,又說:「我看不見我的小鞋①!」 ﹛① 她以為是聖誕節,四下尋找禮物,通常「小鞋」裡面放聖誕禮物,擱在壁爐旁。﹜ 全福朝床抱她,她卻一直望著壁爐那邊。她問道:「是奶媽拿走啦?」 包法利夫人聽見奶媽兩個字,想起她的姦情和她的災殃,不由得轉開了頭,似乎另有一種毒藥,比嘴裡的毒藥還猛,惹她噁心。白爾特站在床上。 「啊!啊!媽媽,你的眼睛多大啊!臉多白啊!看你淨出汗啦……」 母親望著她。小孩子後退道:「我怕!」 愛瑪握住她的小手吻;她掙扎不肯。查理在床後嗚咽,喊道:「行啦!把她抱走吧。」 隨後病勢緩和一時,看上去,她也不像先前那樣難過。他聽見她每說一句不關重要的話,每出一口比較勻靜的氣,就以為有了希望。最後,他看見卡尼韋進來,撲過去擁抱他,哭道:「啊!是您!謝謝!您真好!現在好一點了,來,看看她……」 同行的看法完全兩樣,像他自己說的,不必兜圈子,他乾脆就開嘔吐劑,把胃打掃乾淨。 她很快就吐起血來了。舌頭也更緊了,四肢抽搐,一身棕色點子,捺捺她的脈搏,滑溜溜的,仿佛一根繃緊了的線,又仿佛一條將斷未斷的琴弦。 接著她就發瘋一般喊叫連天。她詛咒毒藥,謾駡毒藥,哀求毒藥儘快發作;查理比她還痛苦,一勸她喝藥,她就伸出僵硬的胳膊推開。他站直了,手絹掩住嘴唇,喉嚨呼呼在響,眼淚直流,哽咽得喘不過氣,連腳後跟也在抖動。全福在屋裡亂跑;郝麥一動不動,只是大聲歎氣;卡尼韋先生雖然照樣剛強,也開始心亂了。 「活見鬼!……可是……她也用過清除劑了。病源一消滅……」 郝麥道:「後果就該消滅;理所當然。」 包法利喊道:「救救她!」 藥劑師還在提供假定:「也許這是一種有利的發作,」卡尼韋不理他,正要使用鴉片解毒劑,就聽見傳來一陣馬鞭的響聲。玻璃窗全在搖晃。一輛柏林式驛車①駕了三匹馬,渾身是泥,直到耳朵,飛也似的,從菜場拐角,沖了過來。原來是拉裡維耶爾博士到了。 ﹛① 一種四輪馬車,轎式,玻璃窗,前後有座。﹜ 天神出現也不見得會引起更大的騷動。包法利舉起兩手;卡尼韋趕快住手;郝麥不等醫生進來,先就摘下他的希臘小帽。 他屬於比夏①建立的偉大外科學派,目前已經不存在的哲學家兼手術家的一代,愛護自己的醫道,如同一位狂熱的教徒,行起醫來,又熱情,又明敏!他一發怒,整個醫院發抖。學生尊敬他到了這步田地,一掛牌行醫,就處處模仿他,以致人們在附近城鎮,到處看見他的棉裡美裡奴長斗篷和寬大的青燕尾服。他的硬袖解開,蓋住一點他胖嘟嘟的手——一雙非常漂亮的手,從來不戴手套,好像為了加快救治病人一樣。他看不起獎章、頭銜和科學院,他仁慈、慷慨、周濟窮人,不相信道德,卻又極力行善,如果不是頭腦精細,使別人怕他就像怕魔鬼一樣,他簡直可以算是一位聖者了。他的目光比他的手術刀還要鋒利,一直射到你的靈魂深處,不管是托詞也好,害羞也好,藏在底下的謊話統統分解出來。他這樣活在人民當中,充滿和藹可親的莊嚴氣概——一種覺得自己饒有才能與財富的意識和四十年勤勞、無可非議的生涯形成的莊嚴氣概。 ﹛① 比夏(1771—1802),法國解剖學家,對近代醫學發展有很大貢獻。﹜ 他一進門,望見愛瑪張開口,仰天躺在床上,臉像死人一樣,就皺眉頭。隨後他一邊好像聽卡尼韋解釋,一邊拿食指放在鼻孔底下,重複道:「好,好。」 但是他的肩膀慢慢上聳。包法利注意到了。兩個人你望我,我望你;這個人雖然看慣了痛苦,也忍不住流下一滴眼淚,落在他的胸飾上。 他想把卡尼韋帶到外間,查理跟著他。 「很嚴重,是不是?貼芥子膏怎麼樣?我不知道怎麼才好!想想辦法,您救過那麼多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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