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八三


  揚納說話的時候,精神萎靡不振,不像白天那樣高興,同時他的前額上,除了老年的皺紋,又添了幾條愁煩的皺紋。他接著說:

  「過晌兒你和你太太——這陣兒得稱呼她太太了——你和你太太走了,廠子裡出了一件真得算是叫人頂難受的事兒,把俺大傢伙兒都嚇壞啦。今兒後晌兒公雞叫,大約你還沒忘記吧?」

  「哎喲,出了什麼——」

  「有人說雞叫主著這個的,有人說主著那個的;誰知道,實在可主在可憐的小萊蒂身上哪!因為小萊蒂要投水自盡。」

  「呃?真的嗎?她還跟大家一塊兒送我們——」

  「是啊。唉,你是不知道哇,先生。你和你太太——這是按規矩該這樣稱呼她——俺是說,你和你太太坐著車走了以後,萊蒂和瑪琳就戴上帽子,出了門兒啦;今天正趕著個大年底下,沒有多少事兒,大傢伙又都喝得胡天八倒地,誰也沒大留她們倆的神。她們先上溜愛飛得喝了點兒什麼,從那兒又上了三臂十字路,仿佛就在那兒分了手。分了手以後,萊蒂就穿過水草場,好像要回家的樣子,瑪琳就上了前面另一個村莊裡去啦。那兒也有一家酒店。從那時起,可就再沒見萊蒂的蹤影兒,後來有個艄公回家,走到大塘旁邊,看見塘邊上放著些東西,正是萊蒂的圍巾和帽子,疊在一塊兒。他一看她本人可在水裡。他把她弄到岸上,又招呼了一個人,兩個把她抬回去啦,只當是她死啦;可是以後她又慢慢地緩醒過來啦。」

  安璣忽然想起來,苔絲一定正在小客廳裡偷偷聽這個不幸的故事,所以就去關穿堂和內廳之間那個外屋的門。誰知道,苔絲早已把圍巾披在身上,跑到外屋,正在那兒偷偷聽這個故事呢,同時兩隻眼瞅著行李和行李上的水珠出神兒。

  「這還不算。瑪琳也出了岔兒啦;有人看見她躺在柳樹林子邊兒上,醉得像死人一樣。那孩子固然不錯,食量很大,這看她臉上就可以知道,可是她一向在喝的上頭,除了一先令的麥酒[3],沒沾過別的東西。今兒那些姑娘,仿佛都有點兒瘋瘋癲癲的。」

  「伊茨呢?」苔絲問。

  「伊茨還是照舊在家裡待著,沒往別處去。可是她說,這些事的根由,她全知道。她也好像很喪氣,可憐的孩子。這也難怪她。先生,你看,出這些事兒的時候,正趕著俺大傢伙兒往車上裝你那些大包小卷,和你太太的睡衣和梳洗用的傢伙,所以俺就來晚了。」

  「好吧,揚納,你把行李送到樓上,喝杯麥酒,就收拾收拾快回去吧,恐怕他們廠裡還有用你的地方。」

  苔絲已經回到內起坐間裡去了,正帶著急有所欲的樣子,坐在火旁,看著爐火。她聽見揚納笨重的腳步,來回上樓下樓搬東西,搬完了,又聽見他謝她丈夫給他麥酒和賞錢。跟著他的腳步聲就在門前消失了,軲轆軲轆的車聲也越去越遠了。

  安璣把又重又大的橡木門閂閂好了,然後走到壁爐前面她坐著的地方,把兩隻手從她後面伸過去,捂著她那臉的兩面。他滿心想,她一定要輕快活潑地跳起來,去把她早就渴想的梳妝用具急忙打開。但是她卻坐在那兒,一動沒動;因此他也和她並排,坐在一片火光之中,飯桌上的燭光太小太暗,爭不過熊熊的爐火。

  「我很難過,那幾個姑娘不幸的事兒,都讓你聽見了,」他說,「不過你不必覺得不好受。萊蒂本來就有點瘋瘋癲癲的,那你還不知道嗎?」

  「她是一點兒也不應該那樣的,」苔絲說,「倒是有人應該那樣,可是那個人又自己掩飾,假裝著沒有什麼。」

  出了這件事,才讓她把主意拿定,她們都是簡單天真的姑娘而嘗了「單思」的苦味;命運待她們不應該這樣無情。她本來不配讓命運這樣優待——然而她卻又竟是中選的人。她要是淨佔便宜,一點兒代價都不出,那真是罪惡深重了。她要把最後一文錢的賬都還清了[4];她要把過去的事都說出來,並且還就在那地方,就在那時候。她的眼睛正瞧著火光,克萊的手正握著她的手,她就這樣下了最後的決心。

  現在殘火沒有火焰了,但是它所發出來的穩定光輝,卻把壁爐的兩側、亮晶晶的火架,和那兩股合不到一塊兒的舊銅火鉗,都一齊染了一層通紅的顏色。壁爐擱板的下面和最靠近壁爐放的一張桌子的腿兒,也叫它映得火紅。苔絲的臉和脖子,也一樣地又紅又暖,她戴的珠寶鑽石,也好像愛兒代巴倫或者西銳厄[5],在火光裡閃爍輝煌,成了一座時紅、時綠、時白的星座,她的脈搏一跳動,它們的顏色就一變換。

  「今兒早上,咱們都說要把各人的過錯說一說,你還記得吧?」他看她在那兒還是一動不動,突然問道,「那個話好像都是隨便說的,這在你,倒也許是很自然的。在我這方面,那可不是一句戲言。我要對你把我從前的罪惡,都供一供了,親愛的!」

  這句話,會從他嘴裡說出來,還那樣令人想不到地正和她想說的一樣,因此她覺得,真是天公有意替她排解了。

  「你說你要把你的罪惡供一供?」她連忙說,說的時候,甚至於還帶著喜悅和覺得輕鬆的口氣。

  「你沒想得到吧?唉,你把我看得太高了。你現在聽著好了。我也許早就該對你說。你把頭放在這兒[6],因為我要你饒恕我,還得求你別怪我拖延到這會兒才說。」

  這真奇怪了!看他這種情況,好像和她正是一對兒。她沒開口,只聽克萊接著說:

  「我以先沒對你說,因為我恐怕對你說了,你就不肯嫁我了,親愛的!你就是我一生所得到的一等獎品,我就叫你是我的研究員榮職,我哥哥的研究員職位是在大學裡得的,我的是在塔布籬牛奶廠得的。這個獎品我可不肯輕易就冒險丟掉。一個月以前你答應我的時候,我本來想告訴你,可是我沒敢那麼做。我恐怕你一聽見我這些話,就要讓我嚇跑了。所以我就把這件事暫時擱起;昨天我又想要告訴你,好讓你可以有一個最後擺脫我的機會。可是那我也沒做到。今天早上你在樓梯口上說要大家互相自白罪惡的時候,我也沒辦——唉,我這個罪人!但是現在我瞧著你坐在這兒這麼尊嚴,我一定不能再往下耗著了。我很想知道你能饒恕我不能。」

  「哦,一定能饒恕!我敢保——」

  「好吧,我希望你能那樣。你聽我把話說完了,再說好了。你還不知道。我現在打頭兒說起好了,雖然說,我父親老害怕,我信的那種主義,要把我帶累得永遠不能上天堂,但是,苔絲,我卻當然相信,人要有道德。我在這一方面也跟你一樣。我從前老想做一個教化人的導師。以後我看出來我不能進教會,還覺得非常失望。我雖然沒有說我自己純潔的資格,我可很敬仰純潔的人;我對於污濁非常痛恨,我希望我現在還是那樣。不論咱們把『完全靈感論』[7]這種說法怎麼看待,反正保羅說的,『在言語上、仁慈上、精神上、虔誠上、純潔上,叫自己做個榜樣』這句話,咱們都得誠心誠意地承認。這是咱們所有這些可憐的人唯一的保障。羅馬有一個詩人[8]曾說過『正直的生活』,很讓人想不到,正和保羅的意見一樣。他說:

  一個人生平正直,絲毫無瑕可指,
  無須穆爾人的槍或弓,保護自己。

  唉,某一個地方是用善念鋪成的。[9]我對於這種情況,既然有深切的感悟,那麼你想,像我這樣,本來想要讓大家都好,可自己先墮落了,那我令人可怕地後悔難過,還用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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