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高老頭 | 上頁 下頁
二〇


  「我毫不知情,夫人,」大學生又說道,「因此冒冒失失地闖到他們兩人之間。後來,幸虧我和做丈夫的還談得來,做妻子的才不和我計較,直到我又告訴他們,我認識一個人,此人剛從暗梯走出去,而且在走廊盡頭吻了伯爵夫人。」

  「此人是誰?」兩位夫人同時問道。

  「一個老頭兒,和我一樣住在聖馬爾索區,每月只有兩路易生活費,一個真正的倒霉鬼,大家都瞧不起他,我們叫他高裡奧老頭。」

  「唉,您真是個孩子,」子爵夫人失聲叫道,「德·雷斯托夫人是高裡奧家的閨女呀。」

  「她是麵條商的女兒,」公爵夫人說道,「和一個糕點師的女兒同一天入宮覲見。克拉拉,您記得嗎?王上當時都笑了,還用拉丁文就麵粉說了一句俏皮話。說這些人,什麼來著?這些人……」

  「Ejusdlem farinae[45]。」歐也納接了一句。

  「正是。」公爵夫人道。

  「噢!原來是她父親。」大學生邊說邊做了一個厭惡的手勢。

  「是呀。這傢伙有兩個女兒,雖然都幾乎不認他了,但他仍然瘋了似的愛著她們。」

  「二女兒是不是嫁給了一個有德國姓的銀行家德·紐沁根男爵?她叫但斐納對嗎?長著金髮,在歌劇院舞臺側面有個包廂,也到滑稽劇院看戲,動不動高聲大笑,好吸引人注意,對不?」

  公爵夫人笑了笑,說道:「親愛的,我真服了您了。您為什麼如此注意這些人呢?只有像雷斯托這樣的癡情男子才會甘心沾上阿娜斯塔齊小姐身上的麵粉。他可不會做買賣!他妻子落在德·特拉伊手裡,將來會倒霉的。」

  「她們不認她們的父親。」歐也納重複了一句。

  「是啊,不認父親,自己的父親。」子爵夫人接著說道,「一位慈父。據說,為了使她們得到幸福,嫁得好一些,這位父親給了她們每人五六十萬法郎,自己只留八千到一萬法郎年金,以為女兒始終是女兒,將來自己便有兩個地方可以棲身,有兩個家可以住,有人愛,有人疼。誰知不到兩年,兩個女婿將他當老惡棍掃地出門,逐出他們的圈子……」

  歐也納聞言眼裡閃動著淚花。他離家不久,對一家人融融泄泄、純潔而神聖的骨肉之情記憶猶新,還有年輕人美好的信仰,在巴黎文明的戰場上才第一天上陣。真情總能相互感染,所以三個人一時都面面相覷,默然無語。

  「唉!我的上帝,」德·朗熱夫人說道,「是的,這似乎很殘酷,但這樣的事情每天都能看到。這難道沒有原因嗎?親愛的,請告訴我,您是否想過,女婿是什麼?女婿就是你我辛辛苦苦為了他而把女兒養大的人,女兒和我們骨肉相連,十七歲以前是家庭歡樂的寄託,正如拉馬丁所說,是家裡的白雪公主[46],不料後來卻成了家裡的瘟神。女婿把她從我們手裡奪走以後,便開始使她的愛情變成一把斧子,從這個天使的靈魂和肉體中砍斷她與家庭在感情上的聯繫。昨天,我們是女兒的一切,女兒也是我們的一切,到了明天,她便成了我們的仇敵。這樣的悲劇,難道不是天天可見?這裡,媳婦對為了兒子犧牲一切的公公頤指氣使;那邊,女婿將岳母逐出家門。試問在今天的社會,什麼最可怕?女婿造成的悲劇最可怕,還不算咱們的婚姻,簡直是糊塗透頂。我完全能理解那個老麵條商的遭遇。我記得這個福裡奧……」

  「夫人,是高裡奧。」

  「對,這個莫裡奧在大革命時曾經當過他本區的區長,完全知道那次饑荒的底蘊,並以比來價高出十倍的價錢出售麵粉起家。他不愁沒有來貨,我奶奶的總管曾經賣給他好幾大批。當然,這個高裡奧和他那類人一樣,是和公安委員會利益分沾的。我記得管家和我奶奶說過,她可以太平無事地住在格朗德維列,因為她的麥子就是一張絕好的良民證。話說回來,這個把麥子賣給劊子手的洛裡奧只有一種感情,據說他很疼愛女兒,想辦法讓老大高攀了德·雷斯托家族,小的那個塞給了標榜保王党的大銀行家紐沁根男爵。你知道,在帝國時代,兩個女婿覺得家裡有這個發革命財的老頭並不討厭,還能將就,因為當時是拿破崙當政。但後來波旁王朝復辟,德·雷斯托先生,尤其是那個銀行家便覺得老傢伙礙事了。兩個女兒也許始終還有父女之情,想在父親和丈夫之間兩全其美。她們在沒有客人時接待高裡奧,編出種種溫存的藉口:『爸爸,您來吧,咱們單獨待一會兒多好!』等等。

  「親愛的,我認為,真有情還是假有情,眼睛會看得出來,心也是能體會到的:可憐,那個發過革命財的老頭傷心透了。他看得明白,女兒嫌他這個父親丟她們的臉,她們愛丈夫,而他卻成了女婿的絆腳石。非有人做出犧牲不可。於是他主動犧牲,因為他是父親呀,他悄然引退。看見女兒滿意,他明白自己做得對。其實這小小的罪過,父女都是同謀。這種事到處都看得見。如果這個多裡奧出現在他女兒的客廳,豈不等於白璧之瑕?連他自己也會感到局促不安。這位父親的遭遇,在傾心於某個男子的美貌女人身上也會發生。如果對她的愛情感到厭煩,那男子會走,會用各種卑鄙的方式躲開她。一切感情無不如此。我們的心是一個寶藏,將它一下子掏空,你便一無所有。感情如果一下子表露無遺,就會像身無分文的人一樣,得不到我們的原諒。上述那位父親什麼都給了,二十年間,他把他的全部心血,他的愛,都給了女兒,又在一天之內給光了所有財產。檸檬榨幹,她的女兒便把果皮往街角一扔,不管了。」

  「社會真醜惡。」子爵夫人邊說邊低下頭撕弄披肩的絲縷,因為德·朗熱夫人講的時候,有些話刺中了她的痛處。

  「醜惡!不,社會本來就是這樣,沒別的。」公爵夫人接著又說,「我這樣說只是想告訴您,這個社會騙不了我。我的想法和您一樣,」她輕輕捏了捏子爵夫人的手,「社會是個泥塘,咱們要站在高的地方。」說完,她站起來,吻了吻德·鮑賽昂夫人的前額,對她說:「親愛的,您現在真美,我從未見過您有這樣好的氣色。」然後看了看歐也納,略一點頭便走了。

  「高老頭真偉大。」歐也納又想起了高老頭那天夜裡絞鍍金銀盤子的情形。

  德·鮑賽昂夫人似乎若有所思,根本沒聽見他的話,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可憐的大學生羞慚地愣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更不敢說話。

  「社會既卑鄙又險惡。」子爵夫人終於開口了,「只要我們災難臨頭,馬上便會有朋友來告訴我們,拿刀子在我們心窩裡剜來剜去,還露出刀柄讓我們看,又是諷刺,又是嘲弄!哼!我是要自衛的。」她說著把頭一揚,擺出一副朝廷命婦的姿態,眼裡閃射出驕傲的光芒,突然看見了歐也納,便說道:「咦,您還沒走!」

  「還沒走。」歐也納畢恭畢敬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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