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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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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斐納瘋了似的摟著他,使勁吻他,但此舉絕非出自愛情。「您救了我!」她說著,快樂的眼淚流了一臉,「朋友,我要將一切都告訴您,您不是我的朋友嗎?在您眼裡,我有錢,生活富裕,什麼都不缺,或者表面看什麼都有!其實,您要知道,德·紐沁根先生一個子兒也不讓我支配。家裡的開銷,我的車馬和包廂都由他掌管,給我的衣著費根本不夠,他錙銖必較,害得我私下一個錢也沒有。我有傲氣,不願意求他。要他的錢就得按他的要求出賣自己,那我還能算是人嗎?我自己有七十萬法郎,怎麼會乖乖地讓他剝削到這步田地?原因無非是自尊和氣憤。我們結婚的時候太年輕,太天真了!向丈夫要錢,簡直說不出口。我不敢,只好花自己的私房和可憐的父親給我的錢,接著便借債。婚姻讓我傷心透了,簡直沒法對您說。告訴您一句就夠了:要不是和紐沁根各有各的臥室,我非跳樓不可。告訴他我欠債,因為要買首飾和其他我所喜愛的東西(父親是習慣了對我們有求必應的),那簡直是受罪。 「但我終於鼓起勇氣跟他說了,我不是有筆屬於我的財產嗎?紐沁根火了,說我會使他傾家蕩產,話很難聽,我恨不能一頭紮進地下。他得了我的嫁妝,只好替我還債。不過對以後我個人的零花錢規定了一個數目,為了息事寧人,我只好同意了。後來,我接受了一個人的追求,您知道他是誰。即使此人又背叛了我,說句公道話,他的人格還是高尚的。但他終於卑鄙地把我甩了!男人在女子有難的時候給過她大把金錢,就不應該拋棄她!應該永遠愛她!您只有二十一歲,年紀輕輕,天真無邪,您會問我,一個女人怎能接受一個男人的金錢呢?我的上帝,我們受人之恩,和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是天經地義的嗎?自己既然已經什麼都給了人家,還在乎整體中的某一部分嗎?只有感情不存在之後,錢才成為問題。 「不是說白頭偕老嗎?我們中間有誰會在恩愛的時候便預見到將來要分手呢?你們發誓永遠愛我們,為什麼利益又分得那麼清呢?紐沁根每個月都給他的情婦——一個在歌劇院演戲的——六千法郎,可今天我向他要同樣的數目,他卻斷然拒絕。您不知道,我當時多麼傷心!我真想自殺,腦子裡閃過許多荒唐的念頭。有一陣子,我真羡慕我的貼身侍婢,羡慕她做女僕。去找父親嗎?可笑!阿娜斯塔齊和我已經把他榨幹了,我可憐的父親如果能值六千法郎,他賣身也願意。現在我只能讓他乾著急。是您挽回了我的面子,救了我的命,當時我痛苦得昏了頭。唉,先生,我必須向您做這番解釋,我簡直是瘋了才要您做那樣的事。 「當您走了,看不見的時候,我真想下車逃走……逃到哪裡?我不知道。巴黎的女人有一半就過著這樣的生活。外表上窮奢極侈,內心卻備受折磨,我認識的女人當中,有的比我還苦。有的被迫叫商人開假賬,有的只好偷丈夫的錢。有的丈夫以為兩千法郎的開司米圍巾,五百法郎便能買到,有的則以為五百法郎的開司米圍巾價值高達兩千。有些可憐的女人讓孩子挨餓,東搜西刮,好做件連衫裙。可我從來沒有用這樣卑鄙的手段騙人。這就是我最大的苦惱。有的女人為了使丈夫聽她們的話,不惜把身子賣給丈夫,我至少還是自由的!我本可以使紐沁根在我身上揮金若土,但我寧願把頭靠在我器重的人胸膛上哭個痛快。啊!今晚德·瑪賽先生沒有權利把我看做他出錢供養的女人了。」她把臉埋在手裡不讓歐也納看見她掉眼淚。 歐也納捧起她的臉仔細端詳,覺得她很有情操。她說:「把金錢和感情混在一起不是太卑鄙了嗎?您不會愛我了。」 使女人變得偉大的高尚情操,以及現代社會迫使她們所犯的錯誤,二者混合在一起,使歐也納沒了主意,只好柔聲蜜語地安慰她,一面欣賞這個在痛苦之中天真而不加防範地道出心事的美貌女人。 「請答應我,您絕不會拿這事要挾我。」 「欸,夫人,我哪能呀?」 她拿起歐也納的手按在胸口上,既柔情脈脈而又充滿感激。「全靠您,我現在又變得自由和快活了。以前我總感到有只無形的鐵手威脅著我,現在,我要生活樸素,不隨便花錢了。我這樣做很好,對不對,朋友?」說著,她只拿了六張鈔票,說:「這些您留著吧,憑良心說,我還欠您三千法郎,因為我認為該和您平分才對。」歐也納說什麼也不幹,但男爵夫人對他說:「要是您不做我的同黨,我就把您看做敵人。」他只好把錢收下,說道:「我就拿著以防不測好了。」 「我最怕聽這個字眼。」她叫了起來,同時臉都白了。「如果您心裡有我,就請您發誓永遠不再上賭場。我的上帝!我若把您帶壞,那我要痛苦死了。」 他們到了家。剛才的困苦和現在的豪華對比之下,大學生只覺得頭腦昏沉,耳邊又響起了伏脫冷那些可怕的話。 男爵夫人走進房間,指著壁爐旁邊一張雙人椅說道:「請坐,我要起草一封很難寫的信!您給我出出主意。」 「別寫信,」歐也納對她說道,「把鈔票放進信封,寫上地址,派您的女僕送去就行了。」 「您這個人真行,」她說道,「唉,先生,這才叫受過良好教育!完全是鮑賽昂的作風。」她微微一笑,又說道。 「她真可愛。」越來越動情的歐也納心裡想。他看看房間,陳設豪華,像有錢妓女的家。 「您喜歡這裡嗎?」她邊說邊拉鈴叫女僕。 「泰蕾絲,您親自把這個送給德·瑪賽先生,親手交給他。如果找不到他就把信帶回來給我。」 女僕機靈地看了一眼歐也納便走了。晚飯準備好了,德·紐沁根夫人挽起歐也納的胳臂,把他領到一個佈置得很精緻的餐廳。歐也納重又見識了一次在他表姐那裡領略過的珍饈美味。 「意大利劇院有演出的日子,您就來和我吃晚飯,陪我一道去。」 「這種美好的生活若能持續下去,會叫我習以為常的,但我是個窮大學生,需要掙份財產。」 「財產會有的,」她大笑著說道,「您瞧,我多開心,真是沒有想到。」 用可能來證明不可能,用預感來否定事實,這是女人的天性。當德·紐沁根夫人和拉斯蒂涅聯袂進入滑稽劇院[84]的包廂時,她躊躇滿志,美豔照人,引得全場議論紛紛,非但女人本身無法自辯,而且會使人相信那些故意無中生有的緋聞。如果對巴黎有所瞭解,就不會輕信人言,因為真正做了的事,大家是不說的。歐也納握著男爵夫人的纖手,兩個人兩隻手以互握的力度代替說話,交流對音樂的感受。對他們來說,這是銷魂蝕骨的一夜。他們一起離開劇院。德·紐沁根夫人一直把歐也納送到新橋。一路上在車中掙扎,不肯把她在王宮市場曾經給過他的熱吻再給他一次。歐也納怪她有始無終。 「剛才是報您拔刀相助之恩,」她回答道,「現在最多只能許您一願。」 「您是負心之人,連一個願也不肯許。」歐也納生氣了。她做了一個不耐煩的動作,伸手讓他吻,他心中大喜,而他吻手時不太樂意的神態也使她頗為動心。 「星期一舞會見。」她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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