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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不對,錢是偷大家的,現在已經不屬於任何人。不過,沒時間了,我聽見伏蓋太太的腳步聲了。」

  「乙醚拿來了。」伏蓋太太說道,「噢,今天淨出怪事。上帝!這傢伙不可能生病,臉白得像子雞一樣。」

  「像子雞?」波阿雷重複了一句。

  「他心跳很正常。」寡婦按了按胸口,說道。

  「正常?」波阿雷驚訝地問道。

  「他心臟很好。」

  「您覺得?」波阿雷問。

  「該死!他像睡著了一樣。西爾維已經去請醫生了。我說,米旭諾小姐,他嗅進乙醚了。哦,是痙攣。不過脈搏很好。他壯得像頭牛。您瞧,小姐,他胸前的毛真多,此人准能活一百歲!頭髮還沒掉。咦!是粘上去的。他戴著假髮,原來的頭髮是紅的。據說頭髮紅的人不是很好,就是很壞!他會是好人吧,他?」

  「好到該被吊起來!」波阿雷說道。

  「您的意思是該吊到一個美女的脖子上嗎?」米旭諾小姐立即反駁。「您走吧,波阿雷先生。你們生病要人服侍,那是我們女人的事。您最好去散步。」接著她又加了一句,「伏蓋太太和我兩個人看著伏脫冷先生就行了。」

  波阿雷一聲不吭退了出去,像被主人踢了一腳的狗。

  拉斯蒂涅心裡憋得慌,想外出走走好透透氣。罪行的發生分秒不差。昨天他本想制止來著。到底出了什麼事呢?他該怎麼辦呢?他想到自己是同謀便不寒而慄。伏脫冷鎮靜自若的神態更使他心有餘悸。

  「如果伏脫冷來不及招供便死了,那怎麼辦?」拉斯蒂涅心裡想道。

  他在盧森堡公園的小徑間急步穿行,仿佛身後有群獵狗追逐,連犬吠聲也清晰可聞。

  「喂,」畢安訓大聲喚他,「你看了《導航報》了嗎?」

  《導航報》是蒂索先生[109]辦的一份激進的報紙,在一般的晨報後幾小時另出一張外省版,登載當天的新聞,比其他地方報紙的消息要早二十四小時。

  「那上面有條大新聞,」科尚醫院的見習醫生說,「泰伊番的兒子和前帝國御林軍的弗朗舍西尼伯爵決鬥,額頭中劍,傷口深達兩寸。這一來,維克托莉小姐便成了全巴黎陪嫁最可觀的姑娘了。唔,早知道這樣該多好!死一個人竟像中了頭獎!據說你頗得維克托莉的青睞,這可是真的?」

  「閉嘴,畢安訓,我永遠也不會娶她。我愛著一個甜姐兒,她也愛我。我……」

  「你這樣說不過是強自壓抑,以免對你的甜姐兒不忠而已。真有一個女人值得你犧牲泰伊番老爺的財產?不妨給我看看。」

  「難道所有的魔鬼都來纏我不成?」拉斯蒂涅大叫道。

  「那你又纏誰呀?你瘋了嗎?把手給我,」畢安訓說道,「讓我摸摸你的脈。你發燒了。」

  「快到伏蓋媽媽那裡去吧。」歐也納對他說道,「剛才伏脫冷那個魔頭倒下跟死了一樣。」

  「是嗎,」畢安訓撇下拉斯蒂涅就走,「你的話證實了我的懷疑,我非去看看不可。」

  拉斯蒂涅神態嚴肅地踱了半天,仿佛在捫心自問。雖然他動搖不定、前思後慮,猶豫不決,畢竟在激烈的思想鬥爭中保持了清白,好比鐵棒經受住了嚴格考驗。他想起了前一天高老頭告訴他的心事,記起了那套在阿圖瓦街為他選好的靠近但斐納家的居室。他把信又拿起來,再看了一遍,吻了吻,心想:「這樣的愛情正是我生命之所系。可憐的老人家心酸事太多了,雖然他自己絕口不提,可又有誰猜不到呢?好吧,我會待之如父,讓他享盡清福。如果但斐納愛我,可以常來我家和他盤桓終日。那位派頭挺大的德·雷斯托伯爵夫人真不是東西,竟把父親當做門房。親愛的但斐納對待父親就好多了,真值得人愛。啊,今晚我豔福一定不淺!」他掏出懷錶,欣賞了一番。「我一切順利!如果彼此相愛,永遠相愛,盡可以互相幫助,我可以接受這份禮物,再說,將來我一定會百倍地回報她。我們這段感情沒有任何罪惡的成分,也沒有任何能使最有德之人皺眉的。君子好逑,天下一理!咱們並沒有對不起誰,撒謊才是不要臉。撒謊就是認輸,不是嗎?她已和丈夫分居多時。再說,將來我一定會親自告訴他,告訴那個阿爾薩斯人,既然他不能使他的女人幸福,乾脆就讓給我好了。」

  拉斯蒂涅內心鬥爭了很久。儘管年輕人的道德觀念占了上風,到四點半鐘夜幕降臨的時候,被好奇心所驅使,他仍然回到他曾暗中發誓永遠不再涉足的伏蓋公寓。他想知道伏脫冷是否真的死了。

  畢安訓給伏脫冷灌了嘔吐劑,想把他吐出來的東西送到自己的醫院化驗。米旭諾小姐則堅決要扔掉,這樣一來,他的疑心就更大了。而且伏脫冷復原得太快,使畢安訓不禁懷疑這位公寓裡的活寶一定是被人暗算了。拉斯蒂涅回來時,伏脫冷正站在飯廳的爐子旁邊。房客們聽見泰伊番的兒子和人決鬥的消息,比平時都到得早,想打聽事情的經過和對維克托莉命運的影響。除了高老頭以外,他們湊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談論這件事。歐也納一進來,眼睛便和伏脫冷不動聲色的目光相遇,對方一直看到他的內心,攪起了幾陣邪念,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喂,親愛的孩子,」那逃犯對他說道,「我離死還早著哩。據這幾位太太說,我中的風連牛都挺不住,可我倒安然無恙。」

  「噢,您應該說連一頭公牛也挺不住。」伏蓋寡婦大聲說道。

  伏脫冷似乎猜透了拉斯蒂涅的想法,湊到他耳邊說道:「看到我還活著您是否很不高興?您也太狠了點啦!」

  「啊,我的天!」畢安訓說道,「前天米旭諾小姐提到一個人綽號叫鬼上當,這個名字對您倒非常合適。」

  這句話對伏脫冷恍如晴天霹靂,他臉色煞白,身子晃動,目光如電,帶有逼人的意志力,直盯著米旭諾小姐,使她兩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波阿雷趕緊一躍而前插在他們兩人中間,因為他看見逃犯已經一改和善之態露出猙獰面目,米旭諾處境危險。其他住客則目瞪口呆,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這時候,外面傳來了雜遝的腳步聲和士兵們的步槍碰擊路面的聲音。柯冷下意識地看看窗戶和牆壁想找路逃走。突然客廳門口出現了四個人,為首的是那個便衣警察的頭頭,其他三個是警官。

  「以法律和國王陛下的名義。」一位警官說道,下面的話被眾人驚訝的聲音蓋住,聽不清了。

  接著,飯廳裡鴉雀無聲,房客們閃開一條路,讓其中三個人走進來,他們的手都插在兜裡,緊握著上了子彈的手槍。兩個跟著進來的憲兵把守客廳的門,另外兩個則看著通往樓梯的出口。正門外的石子路上響起了好幾個士兵的腳步聲和步槍的碰擊聲。鬼上當已沒有逃脫的希望,大家的目光不由地都看著他。便衣警察頭頭徑直向他走去,迎頭一掌,把他的假髮擊落,使他露出了猙獰的面目:一頭紅磚色的短髮,顯得既兇狠又狡猾,那副嘴臉配上全身的形象,仿佛在地獄之光照射下,毫髮不差地呈現在眾人眼前。他的過去、現在和將來、他那套死硬派的理論、享樂就是一切的信仰、在思想和行動上出了名的玩世不恭,以及能適應一切的力量和體魄,現在大家全看明白了。

  這時他的血往上湧,眼睛像山貓般閃閃發光,他使出全身的力量一抖動,發出一聲狂吼,把所有房客嚇得叫了起來。便衣警探們一見這怒獅般的動作,借著眾人的喊聲,齊刷刷拔出了手槍。柯冷看見槍上火門一閃,心知不妙,立刻改變態度,表現出人類最高的意志力量。那景象真是既可怖又莊嚴!他的面部表情只有一種現象可以相比,仿佛一口鍋爐儲滿足以推倒一座大山的蒸汽,一眨眼之間被一滴冷水化解得無影無蹤。澆滅他心頭怒火的那滴冷水,便是他快如閃電的思索。於是他微微一笑,瞧著自己的假髮。

  《高老頭》插圖

  <他們的手都插在兜裡,緊握著上了子彈的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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