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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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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車夫,走呀。」高老頭打開前面的玻璃喊道,「走快點,你知道我上哪兒,如果你十分鐘內趕到,我給你五法郎小費。」車夫聽見有賞錢,便策馬如飛,穿過巴黎的大街小巷。 「這車夫根本不是在趕車。」高老頭說道。 「您到底領我上哪兒?」拉斯蒂涅問道。 「到您家呀。」高老頭回答。 車在阿圖瓦街停下。高老頭第一個跳下來,扔了十個法郎給車夫,出手大方得像個沒有家室之累的人,興之所至,什麼都不在乎。 「咱們上樓吧。」他說著領拉斯蒂涅穿過一個院子,直奔一所挺好看的新房子後面,上樓來到第四層的一個單元。不用按鈴,德·紐沁根夫人的女僕泰蕾絲已經前來開門。歐也納眼前一亮,發現自己置身于一套精美的房間,單身漢居住是最合適不過了,有門廳、小客廳、臥室和一個俯瞰花園的書房。小客廳的家具和陳設漂亮大方,無與倫比。燭光下,他看見但斐納從壁爐旁一張雙人沙發上站起來,把手中的遮熱扇[113]放在壁爐上,含情脈脈地對他說:「先生好不懂道理,非去請才肯來。」 泰蕾絲走了出去。大學生把但斐納緊緊地摟在懷裡,高興得流下了眼淚。一天之中多少令人緊張的事已使他心力交瘁,和眼前所見的一切相比,反差如此強烈,拉斯蒂涅的神經變得特別容易激動。 歐也納精神疲憊地軟癱在沙發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明白眼前這一切是如何一下子變出來的。 「您倒是來看看呀。」德·紐沁根夫人邊說邊拉起他的手,把他引進一間臥室,裡面的地毯、家具以及哪怕最小的陳設無一不使他想起但斐納的閨房,只是規模略小罷了。 「缺一張床。」拉斯蒂涅說道。 「不錯,先生。」她臉一紅,握著他的手說道。 歐也納看著對方,他雖然還年輕,也明白女人動了真情,一顆心尚有羞恥之念。 「您這樣的女人真值得人愛一輩子。」他湊到她耳邊說道,「是的,我敢這樣說,因為咱們彼此非常瞭解:愛情越是強烈和真誠,就越應該隱而不露,給人點神秘感。咱們的秘密對誰也不談。」 「噢,我,我可不是外人。」高老頭不滿地哼哼。 「您要知道,您就是我們,您……」 「對!我就希望這樣。你們不會防我,是嗎?我來來去去,像一個善良的精靈,無所不在,人們肉眼雖然看不見他,卻深知他的存在。欸,我的小但斐納,納納,但但!我以前對你說過:『阿圖瓦街有一套漂亮的房間,咱們為他置備家具吧。』不是說對了嗎?當時你不幹。瞧,你的生命是我給的,你今日的快樂也是我給的啊。做父親的要想得到幸福就必須永遠給。永遠給,這就是父親之所以是父親的道理。」 「什麼?」 「是的,她最初不幹,擔心人家蜚短流長,仿佛大家的意見抵得上她的幸福似的!但她所做的正是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事……」 正當高老頭自言自語時,德·紐沁根夫人已經把拉斯蒂涅帶進書房,於是傳來了兩人很輕的一聲親吻。書房的陳設和其他部分一樣豪華,這套房間實在已應有盡有。 「一切都合您的意嗎?」她邊問邊走回客廳,準備吃飯。 「當然,」他回答道,「很合我意。不過,豪華無缺,美夢成真,青春年少的風流和詩意,對此我充分體會,不至於配不上。但我不能從您那裡接受這一切,我還太窮,不能……」 「好哇,您已經不買我的賬了。」她半嚴肅半嘲諷地說道,同時嬌媚地把小嘴一撅。女人遇到過分認真的男人往往會這樣對付。 歐也納那一天思想鬥爭很厲害,伏脫冷的被捕使他知道自己差一點跌進萬丈深淵,高尚的情操和自尊心再度抬頭,對方的嬌嗔也未能使他讓步。他內心只感到無限憂傷。 「怎麼!」德·紐沁根夫人說道,「您不肯接受?您知道這種拒絕意味著什麼?這表明您覺得前途沒有保證,不敢和我有什麼瓜葛。難道您害怕有朝一日會對我變心。如果您愛我,而我……也愛您,為什麼這麼點小意思也不敢接受?如果您知道我在為您佈置這套房間時心裡是多麼快樂的話,您就不會猶豫不決,反而會向我道歉了。您有錢在我這裡,我把它用到該用的地方,僅此而已。您以為自己偉大,其實不儘然。您要求的更多……唉!」說到這裡,她發現歐也納的目光充滿了情意,「而對雞毛蒜皮的事卻推三阻四。如果您不愛我,那好,您可以不接受。我的命運取決於您一句話。說吧。」停了一會兒,她轉過身來,對她父親說:「喂,父親,您好好開導開導他。難道他以為他顧體面,我就不顧體面了麼?」 高老頭看著、聽著他們這場有情有義的拌嘴,只是一味地傻笑。 「您還是個未入世的孩子!」她抓住歐也納的手又說道,「您發現前面有障礙,許多人都難以逾越,現在有個女人替您搬開了,而您卻畏縮不前!但您是一定會成功的,一定會發大財,您飽滿的天庭充分說明了這一點。那時候,不就可以把我今天借給您的還給我了嗎?從前的貴族婦女不是向她們心愛的騎士贈送盔甲兵刃和駿馬,好讓他們在比武場上為自己增光嗎?歐也納,我送給您的是現今這個時代的武器,要成個人物所必需的工具。您住的那個閣樓能像爸爸住的臥房就不錯。瞧,難道咱們不吃飯了?您想掃我的興是嗎?您說呀!」她邊說邊使勁搖歐也納的手。「我的上帝,爸爸,叫他拿主意吧,否則我甩手就走,而且永遠不再見他。」 「我要叫您打定主意,」高老頭清醒過來,說道,「親愛的歐也納先生,您會向猶太人借錢,是嗎?」 「啊。」他回答道。 「好,我知道您的意思了。」老人說著掏出一個用舊了的破皮夾子。「我就來充當猶太人,錢都是我付的,發票都在這裡。數目不多,充其量五千法郎。算我借給您!您不會拒絕吧,我又不是女人。您找張紙給我寫個借據,日後還給我便是。」 歐也納和但斐納頓時熱淚盈眶,驚訝得面面相覷。歐也納緊緊握住老人的手。 「欸,怎麼啦?難道你們不是我的孩子嗎?」高裡奧說道。 「可是,可憐的爸爸,」德·紐沁根夫人說道,「您的錢是怎麼弄來的?」 「對,咱們談到這問題上來了。」他回答道,「我說服你留他在你身邊以後,看見你像辦嫁妝似的買東西,我心裡就想:『她該有困難了!』律師說,你和你丈夫打官司想要回你的財產,但案子六個多月才能判。好吧,於是我就把一千三百五十法郎長期年金賣掉。用一萬五千法郎存了一份一千二百法郎的終身年金[114]。剩下的錢便付了你們的賬,我的孩子。至於我,我在樓上租了一間每年租金二百五十法郎的房間,每天有兩個法郎便能生活得像王侯一樣,還能有富餘哩。我什麼都用得很省,幾乎不必添置衣服。半個月以來,我一面偷偷笑一面對自己說:『他們將來一定很幸福!』可不,你們現在不幸福嗎?」 「啊,爸爸!爸爸!」德·紐沁根夫人撲上去,坐到父親膝上,拼命地吻他,金色的頭髮在他兩頰上蹭來蹭去,點點珠淚滴落在老人那張煥發著光彩的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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