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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親愛的爸爸,您真是一個父親!像您這樣的父親,天下找不到第二個。歐也納過去已經非常愛您,現在就更愛了!」

  「噢,孩子們,」已經有十年沒和女兒這樣心貼著心親熱的高老頭說道,「噢,小但斐納,你叫我高興得要死,我可憐的心臟要樂炸了。欸,歐也納先生,咱們兩不欠了!」老頭兒像瘋了似的使勁摟著女兒。但斐納叫道:「哎,你把我弄疼了。」「我把你弄疼了?」老頭兒說著臉都白了,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看著她,要清楚描繪這位慈父基督的面容,必須去看看美術大師們生花妙筆下救世主為人間受難的圖像。高老頭輕吻女兒剛才被自己手指摟得太緊的纖腰,笑嘻嘻地問她:「沒有,沒有,我沒弄疼你,倒是你那麼一叫使我怪不好受的。」接著,他又輕輕吻著女兒的耳朵,低聲說:「花的錢不止這些,但要瞞著他,否則他會生氣的。」

  高老頭父愛無邊,歐也納神為之奪,只是呆呆地看著他,這種天真的欽佩之情,在他這樣的年齡,完全是由衷的表現。

  「我一定不辜負所有這一切。」他大聲說道。

  「噢,我的歐也納,您說得太好了。」德·紐沁根夫人親了親大學生的額頭說道。

  「他為了你,拒絕了泰伊番小姐和她的百萬家財。」高老頭說道,「是的,那姑娘喜歡您,現在她哥哥已死,她就和克雷蘇斯[115]一樣有錢了。」

  「噢,您提這個幹嗎?」拉斯蒂涅叫道。

  「歐也納,」但斐納咬著他耳朵說道,「今晚我覺得還有一點美中不足。啊,我會很愛您的,永遠愛您。」

  「你們姐兒倆結婚以來,今天是我最快活的日子,」高老頭大聲說道,「仁慈的上帝叫我怎麼受苦都可以,只要不是你們讓我受的便行。我會對自己說:『今年二月的某個時刻,我嘗到了別人一輩子也感受不到的幸福。』」然後,他對女兒說:「小斐納,你看著我!」接著問歐也納:「她很美,不是嗎?那麼請您告訴我,在您碰見過的女人當中,有她那樣的膚色和小酒窩的多嗎?不多吧,對嗎?那好,這個美人是我生的。今後如果她覺得和您在一起幸福,會變得更加漂亮百倍。我的鄰居,如果你們需要我的那部分天堂,我就給你們,我可以下地獄。」他不知道再說什麼好了,只是重複:「咱們吃吧,吃吧。一切都是咱們的。」

  「可憐的父親!」

  高老頭站起來向她走去,摟著她的頭,親她的頭髮,說道:「你不知道,要使我幸福真是太容易了!經常來看看我,我就住在上面,你走兩步就到了。答應我吧,你說呀!」

  「我答應,親愛的爸爸。」

  「再說一遍。」

  「我答應,我的好爸爸。」

  「別說了,要是依著我,會叫你說上一百遍。現在咱們吃飯吧。」

  整個晚上他們都像小孩子般打打鬧鬧,高老頭的瘋勁絕不次於他們。他躺在女兒腳下親她的腳,久久盯著她的眼睛看,還把頭在她的衣服上蹭來蹭去,總之,瘋瘋癲癲的,像一個既年輕又溫柔的情人。

  「您看見了吧?」但斐納對歐也納說道,「和父親在一起的時候,就得整個屬於他。有時也夠煩人的。」

  這句話是一切不孝之源,但歐也納無法責備她,因為他自己早就有幾分妒意了。

  「房間什麼時候能佈置完?」歐也納環視了一下屋內問道,「今晚咱們難道還要分手?」

  「是,不過明天您來我這兒吃飯,」她狡黠地說道,「明天是意大利劇院有演出的日子。」

  「我去樓下的池座。」高老頭說道。

  時間到了午夜,德·紐沁根夫人的馬車早已等著。高老頭和大學生回伏蓋公寓,一路上,兩人談論但斐納,越談越起勁,爭著抒發心裡強烈的感情。歐也納沒法不承認,個人的利害關係絕影響不了父愛,這種愛始終不渝,廣闊無邊,遠遠超過自己的情人之愛。對父親來說,偶像永遠純潔美麗。過去和將來的一切都能增加他的崇敬之情。回到公寓,他們發現伏蓋太太坐在爐子旁,在西爾維和克裡斯朵夫之間,像馬裡烏斯[116]坐在迦太基的廢墟之上。她一面等著僅剩的兩位房客,一面向西爾維大吐苦水。拜倫寫塔索[117]的哀歎儘管很美,但就其真實和深刻而言,遠不及此時伏蓋太太的自怨自艾。

  「明天早上,準備三杯咖啡就夠了,西爾維。唉!公寓空蕩蕩的,怎不叫人心碎?沒有了房客還算什麼生活?什麼都不是。現在公寓裡人都走了,生活就靠這些人。這樣禍不單行我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老天爺的事了?我們的豌豆和土豆足夠二十個人吃的。無端警察上門,以後我們只能吃土豆了!我只好把克裡斯朵夫辭了!」

  克裡斯朵夫已睡著,聞言突然驚醒,忙問:「太太有什麼吩咐?」

  「可憐的小夥子,就像條看家的狗。」西爾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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