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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兩個女兒

  中午時分,郵差來先賢祠這一區送信。歐也納收到了一個很精美的信封,上面的火漆印著鮑賽昂家的紋章,裡邊裝著一份請帖,是給德·紐沁根先生和夫人的,邀請他們參加一個月前便已經宣佈要在子爵夫人府舉行的盛大舞會。隨請帖送來的還有一張給歐也納的短箋,上面寫著:

  先生,我想您一定很高興替我向德·紐沁根夫人致意。茲送上您問我要的請帖。我將非常高興認識德·雷斯托太太的妹妹。所以請帶這位美人前來,別讓她占盡您的感情,我幫了您的忙,您該回報我的多著呢。

  德·鮑賽昂子爵夫人

  「唔,德·鮑賽昂夫人分明是告訴我,她不歡迎德·紐沁根男爵。」歐也納將信又看了一遍,自言自語道。他立即去見但斐納,高高興興地告訴她這個好消息,心想自己沒准能如願以償哩。德·紐沁根夫人正在洗澡。拉斯蒂涅在她的內室客廳裡等著。他熱情似火,兩年來的心願就是弄到個情婦,自然急不可待,那是年輕人一輩子也不會有第二次的激動。男人對自己第一次遇到的女人味十足而又符合巴黎社會美豔標準的女子,自然認為她無與倫比。

  巴黎的愛情和別處全然不同。為體面計,人人都說自己的感情並無任何利益的考慮,這種冠冕堂皇的陳詞濫調,男男女女都不會相信。在這個社會,女人不僅必須使男人獲得身心的滿足,她還十分清楚她有更大的責任去滿足生活裡成千上萬種虛榮的需要。尤其在這裡,愛情主要是吹牛、無恥、浪費、招搖撞騙和故意擺闊。路易十四宮廷中的貴婦名媛都羡慕德·拉瓦利埃小姐,此姝工於狐媚,曾經使那位偉大的君王不惜撕破價值一萬二千法郎的袖套,好讓未來的韋爾芒杜瓦公爵順利地降生[121]。朝廷命婦尚且如此,對其他人還能要求什麼呢?你一定要年輕、有錢和有爵位,而且地位越高越好。如果你有偶像,越給它燒香,它就越保佑你。

  愛情是一種宗教,信奉它比信奉其他任何宗教代價更高。它轉瞬即逝,經過時和淘氣的孩子一樣,總得打碎點東西。愛情這種奢侈品,住閣樓的窮小子只能在詩裡才能見到,請問囊篋不豐又何來愛情呢?這是巴黎嚴酷的法則,如果有什麼例外,除非是置社會流俗于不顧的心靈在孤寂中相遇,他們身邊有一股清泉,水流雖急而永不枯竭。他們守著溪邊的綠陰,樂於傾聽無垠世界的話語,這種話語存在於天地萬物,也發自他們的內心。他們感歎世事之無常,耐心地等待自己的飛升。

  拉斯蒂涅卻和大部分年輕人一樣,預先嘗到了權勢的滋味,想全副武裝,殺上上流社會的戰場。他已染上這個社會的狂熱,也許覺得自己有駕馭這個社會的力量,但既不知道這種野心的目的,也不知道實現這種野心的手段。一個人即使沒有純潔神聖的愛情來充實自己的生命,對權力的渴望也可能成就其事業。只要能擺脫個人利益,以國家的前途為目標便行。但大學生並未達到能觀察和判斷生活的程度。

  在外省長大的孩子頭腦裡總有一些清新甜美的想法環繞他們青春的理想,此刻他尚未能完全擺脫其魅力,躊躇猶豫,未敢越此雷池。雖然對巴黎充滿好奇,但仍留戀一個外省貴族在城堡裡的幸福生活。可是前一天一旦走進屬於自己的房間時,他最後的顧慮消失了。長期以來,他只體驗到出身好有好處,受人尊敬,現在,財富又從物質上給他創造了優越的條件,於是便把外省人的皮囊乾脆甩掉,美滋滋地登上一個前途似錦的位置。因此,在他懶洋洋地坐在幾乎已是他的漂亮小客廳裡等待但斐納的時候,自覺已非去年初來巴黎之際可比,不禁捫心自問,是否還是從前的自己。

  「夫人在寢室裡。」泰蕾絲來通知他,把他嚇了一跳。

  他進去一看,但斐納躺在雙人沙發上,神態悠閒,鮮豔欲滴。身下繡被如波,恍如一株印度的奇葩,花未凋零而中間已長出果實。

  「瞧,咱們又見面了。」她激動地說道。

  「您猜猜我給您帶來了什麼。」歐也納說著在她身旁坐下,捧起她的胳臂吻她的手。

  德·紐沁根夫人看著請柬不由得滿心歡喜。虛榮心得到滿足之後,她把一雙水汪汪的眼轉向歐也納,像瘋了似的用手摟著他的脖子,把他拉過來。

  「多虧了您啊,」她說著又湊到他耳邊加了一句,「多虧您給了我幸福!不過泰蕾絲就在我洗手間,咱們得當心點!是的,我說這是幸福,因為是您給我的,這比滿足自尊心又更深一層了。誰也不願意把我引進這個社會。您此刻可能覺得我既渺小又輕浮,像巴黎的普通女子一樣,不過,朋友,請您想想,我準備為您犧牲一切,我之所以比任何時候都熱切希望進入聖日耳曼區,是因為您在那裡的緣故。」

  「您不認為德·鮑賽昂夫人的語氣是想告訴咱們說,她不打算在她的舞會裡看到德·紐沁根男爵嗎?」歐也納問道。

  「這我知道,」子爵夫人邊說邊把信還給歐也納,「這些夫人放肆起來還真有一套本事。不過沒關係,我照樣去。我姐姐一定也去,我知道她準備了一套漂亮的行頭,歐也納,」她壓低聲音又說道,「她去是免得別人懷疑。您不知道外面有關她的謠傳?今早紐沁根對我說,昨天聚會時,大家都毫無顧忌地談這件事。我的上帝,女人和家族的名譽太容易受損了!我可憐的姐姐受辱,我也臉上無光。據某些人說,德·特拉伊先生簽過幾張總數達十萬法郎的借據,全部已經到期,馬上要被人追討,我姐姐萬般無奈,只好把她的鑽石賣給一個猶太人,這些美麗的鑽石您見她戴過,是她婆婆給她的。總之,這兩天大家談論的只是這件事。我明白了,阿娜斯塔齊定做一件金絲銀繡的衣服,想戴上鑽石在德·鮑賽昂夫人家露面,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她。但我怎肯輸給她?她總是想踩我,從沒對我好過,可我幫過她多少忙,她沒錢的時候,我總有錢給她。得了,別管那麼多了,今天,我要好好地樂一下。」

  凌晨一點,拉斯蒂涅還在德·紐沁根夫人家裡,臨別時夫人依依不捨,約定來日再圖歡聚,怏怏地對他說:「我又害怕,又迷信,無論你怎樣笑話我也好,我只擔心會樂極生悲。」

  「真是個孩子。」歐也納說道。

  「噢,今晚倒是我成孩子了。」她大笑著說道。

  歐也納返回伏蓋公寓,打算明天就搬出去,一路上做著美夢,年輕人初嘗幸福時大抵都是如此。

  「怎麼啦?」拉斯蒂涅走過房門時高老頭問他。

  「好吧,明天把一切都告訴您。」

  「全告訴我,對嗎?」老頭兒大聲問道,「睡去吧,明天開始,咱們過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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