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魯濱孫飄流記 | 上頁 下頁
三四


  我沿著海邊向東走,照我估計大約走了十二英里。於是我在海岸上立了一根柱子,作為記號,決定暫時回家,並決定下次出發時採取相反的方向,從我的住所沿著海岸向東走,兜上一個圈子,仍舊走到我所立的柱子為止。這是後話。

  回來的時候,我沒有走老路,另外選了一條路。我想,只要我注意著全島的地勢,決不會找不到我的老住所。可是,我想錯了;因為我走不到兩三英里路,竟發現自己走到一個很大的山谷裡,四面都是山,山上都是樹木,除了靠太陽的方向之外,簡直找不到路,而且靠太陽也無濟於事,除非我十分清楚太陽在當時的位置。

  尤其不幸的是,我在山谷裡的那三四天,天氣剛好有霧障,我既然看不見太陽,只好氣急敗壞地亂走。最後,我終於不得不回到海邊,找到我那根柱子,從原路往回走。我走一段歇一段,慢慢往家裡走,因為這時天氣十分熱,我的槍,彈藥,斧子,以及其他的東西壓在我的身上,非常重。

  在路上,我的狗襲擊了一隻小山羊,把它捉住了;我急忙跑過去,一把把它抓住,從狗嘴裡把它救了下來。假如可能的話,我極想把它帶回家來,因為我經常考慮能不能弄到一兩隻小羊,繁殖出一群馴羊,等我的彈藥用完的時候,供我作食料。

  我給這小動物做了一個頸圈,又用我經常隨身帶著的麻紕做了一根細繩,牽著它走;費了不少事,才把它牽到我的茅舍,把它關了起來,然後離開它往家裡走,因為我離家已經一個多月了,心裡急於要回去看看。

  我回到家裡,躺在我的吊床上,真有說不盡的滿意。我在這次小小的漫遊裡,一直沒有固定的地方安身,覺得很不痛快,拿我的家和那種生活比起來,實在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安身之所。我覺得我家裡的一切都非常舒服,因此我下了一個決心,如果我命中註定要在這島上住下去,我再也不出遠門了。

  我在家裡住了一個星期,為的是休息和恢復長途旅行的疲勞。在這期間,我把大部分時間用來做一件很要緊的事,就是替我鸚鵡波兒做一隻籠子。它這時已經成了一個很馴服的家禽,並且跟我搞熟了。於是我開始想到那被我關在圈子裡的可憐的小羊,決定把它帶回來,給它一點東西吃。我到了那邊,只見它仍還在原來的地方(事實它也跑不出來),因為沒有東西吃,差不多快餓死了。我到外面替它割了些嫩枝嫩葉之類,擲給它吃;喂完之後,仍像原來一樣替它系上繩子,牽著它走。現在它已經餓得非常馴服,像一條狗似地跟在我的後面,已經沒有必要去拴它了。後來,由於我不斷地喂它,它逐漸變得又可愛又溫和,成了我的家畜之一,再也不離開我了。

  秋分的雨季又來了,我還是像以前一樣,很嚴肅地度過了九月三十日這一天,這是我登陸的紀念日。我來到這島上已經兩年了,可是現在並不比兩年前我剛來的那天有更多的脫險的希望。我利用全天的時間卑順而感激地追念著上帝給我的種種恩惠;假如沒有這些恩惠,我的生活就要更苦了。我卑順地、衷心地感謝上帝,因為他使我明白,我在這孤寂的景況中說不定比我在人世的自由和快樂中更為幸福。因為他時時在我身邊,跟我的靈魂交通,支持我,安慰我,鼓勵我,使我信託他的神力,並且唯願今後永遠在我身邊,充分彌補我的寂寞生活中的種種缺陷,使我不再感到遠離人群的痛苦。

  我現在開始充分地感覺到,我現在所過的生活,儘管非常不幸,比起我過去那種罪惡的,可咒詛的,可憎的生活來,還是幸福得多。我現在完全改變了對於憂愁和歡樂的看法;我的願望已經大大的不同,我的性情已經完全發生變化,跟我初來的時候比較,甚至跟過去兩年比較,我的愛好已經轉到新的方向。

  以前,當我到各處打獵或勘查地形的時候,一想到我的處境,我的靈魂就會突然痛苦起來,一想到我是被困在這些樹林,山谷,和沙漠中間,一想到我自己怎樣像一個囚犯似的,被囚在重重海洋之間,被囚在沒有人煙的荒野裡,沒有出頭之日,我就會憂心如焚。即使是在我心境最安寧的時候,這種念頭也會像暴風雨一樣地向我襲來,使我扭扯我的雙手,像一個小孩似地大哭起來。有時我明明正在工作,這種念頭突然襲來,於是我立刻坐下來,長籲短歎著,兩眼盯著地面,一兩個小時都不眨眼。這對我尤其糟,因為假如我哭了出來,或用語言把它發洩出來,這種苦悶倒可以過去,同時我的悲愁在發洩完了之後,也可以減輕不少。

  可是現在,我開始用新的思想來鍛煉自己;我天天閱讀上帝的語言,把它結合到我的當前處境上,引為安慰。有一天早晨,我心裡很愁悶,翻開《聖經》,看到了這段話:「我將永遠不離開你,不棄絕你。」我馬上覺得這段話是對我而發的,否則的話,為什麼恰好在我悲傷自己的處境,覺得自己已經被人神共棄的時候讓我看到呢?「好吧,」我說道,「只要上帝不棄絕我,哪怕整個世界都棄絕我,那又有什麼害處,有什麼大不了呢?從另一方面說,如果我獲得了整個世界而失去了上帝的寵倖和保佑,還有什麼比得上這種損失?」

  從這時起,我心裡開始有了一個結論,認為我處在這種被拋棄的孤苦零丁的環境裡,可能比我處在世界上任何別種環境裡還要幸福。這樣一想,我就不由地要感激上帝,感謝他把我帶到這個地方來。

  可是,不知怎的,一想到這裡,我的心裡忽然震動了一下,再也不敢把感謝的話說出來。我對自己大聲說:「你怎麼可以做一個偽君子呢?你怎麼可以假裝對你的處境表示感謝呢?你不是一方面儘量對這種處境表示滿足,另一方面卻恨不得懇求上帝,把你從這裡面拯救出來嗎?」於是我不再開口了。事實上,我雖然不能說我感謝上帝把我送到這裡來,卻衷心感激他用種種命運的折磨使我睜開眼睛,看清了我過去的生活,悲痛我的罪惡,產生悔過之心。我每讀一次《聖經》,心裡總要祝福上帝,祝福他指點我在英國的朋友沒有受到我的囑託就把《聖經》放在我的貨物中間,並且祝福他後來幫助我把它從破船中取了出來。

  在這種心情中,我開始了我第三年的生活。我雖然沒有把這一年的工作像第一年那樣一件一件地報告給讀者,但一般說來,我這一年並沒有偷懶。我根據各項日常工作把我的時間有規則地加以分配。譬如,第一,定出一定的時間,一天三次,恭拜上帝,第二,帶著槍出門覓食;這件事,每天早晨一般要花三小時,如果不下雨的話,第三,把我打死或捕獲的東西加以處理,曬乾,收藏或是烹煮,作我的食料;這些事差不多要占去我每天大部分的時間。此外還有一件應當加以估計的事,就是每到正午,當太陽正在天頂的時候,天氣總是非常熱,使人無法出門。因此我每天真正能夠用來工作的時間,只有晚上四小時,不過有時我把打獵的時間和工作的時間互相調換一下,在早晨工作,下午帶著槍出外。

  除了時間的短促外,還得加上我的工作的艱苦性,加上我在作每一樣工作的時候,因缺乏工具,缺乏助手,缺乏經驗而浪費的許多時間。譬如,我整整費了四十二天,才做出一塊木板來裝我洞中所需要的長架子;而實際上,如果叫兩個鋸工用他們的工具在鋸坑裡做,只要半天的工夫就可以從同一棵樹鋸出六塊木板來。

  我的辦法是這樣。我必須砍倒一棵很大的樹,因為我所需要的木板是很寬的。我要費上三天的工夫把這棵樹砍倒,再花兩天的工夫把樹枝削光,把它做成一根大木頭或一塊木料。然後還得付出無數劈砍的工夫,才能把它的兩面一點點地削平,一直削得它輕得可以移動。然後把它平放在地面,把它的一面從頭至尾削得又光又平,像一塊板子一樣。然後把這一面翻下去,削那一面,一直把它削成三英寸多厚,兩面光滑為止。任何人都可以判斷得出,做這樣一種工作,我的兩手要付出多少勞力;但勞力和耐心終於使我完成了這件工作以及許多其他的工作。我把這件事特別提出來,就是要說明我為什麼在這樣少的工作中花費了這麼多的時間;也就是要說明,一件工作,如果有助手和工具,本來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若是單靠一個人空手去做,便要花很大的勞力和很多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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