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魯濱孫飄流記 | 上頁 下頁
五一


  我從這方面考慮了一會兒,就覺得自己實在把事情看錯了。我覺得這些人並不是我過去心目中所譴責的那種殺人犯,正如有些基督徒在戰事中也經常把戰爭俘虜處死,甚至把成隊的敵人毫無人道地殺個精光,雖然他們已經丟下了武器,表示投降。

  其次,我又想到:雖然他們以這樣殘暴而不人道的手段彼此對待,那也與我無關;這些人並沒有加害於我。如果他們想害我的性命,我為了保衛自己的生命而向他們進攻,那倒說得過去;可是我現在既沒有落到他們手裡,他們也不知有我這個人,也沒有對我有任何陰謀,我若進攻他們,那就不公道了。我若這樣做,就等於承認那些西班牙人在美洲所採取的種種野蠻行徑是正當行為。他們在那裡屠殺了成千上萬的本地土人,——這些人民,雖然是偶像崇拜者,是野蠻人,並且在他們的風俗中有些殘忍而野蠻的儀式,如像把活人祭他們的偶像等等,可是,對於西班牙人來說,他們都是無罪的。

  這種殺人滅種的行為,無論在西班牙人自己中間,或是歐洲各基督教國家中間談論起來,都引起了極端的憎惡和痛恨,認為是一種獸性的屠殺,一種神人共恨的殘酷的不人道的暴行,以至使「西班牙人」這個名詞,在一切具有人道思想或基督教同情心的人中間,成為一個可怕的字眼,就仿佛西班牙這個國家專門出產這樣一種人,沒有一點仁愛觀念,對於不幸的人們沒有一點憐憫的心腸,而這些原則,正是大國風度的標誌。

  這些想法使我的一切行動都停止下來,都完全停頓下來。我逐漸放棄了我的計劃,認為去襲擊那些野人是一個錯誤的辦法,並且決定,除非他們先來襲擊我(這是我所應該阻止的),我就不應該去干涉他們。不過,如果我真被他們發現,被他們攻擊,我自然知道如何對待。

  另一方面,我又認識到,這種辦法不但不能挽救我,反而會使我走上完全毀滅的道路;因為,除非我有絕對把握把當時上岸的第一個人都殺掉,並且把後來上岸的每一個人都殺掉,否則的話,如果有一個人逃回去,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們的同族,他們就會有成千上萬的人過來報仇,這不是我平白無事自取滅亡嗎?

  總而言之,我最後的結論是:無論在原則上或策略上我都不應該管這件事;我的任務是採取一切可能的辦法,不讓他們看到我,並且不要留下一點痕跡,讓他們猜到島上有人。

  這種審慎的決定同時喚起了我的宗教觀念。我認為,當我訂下我那些殘酷的計劃,要滅絕這些無罪的——至少對我是無罪的——人的時候,我完全離開了我的職責。至於他們彼此之間所犯的種種罪行,那都於我無關。他們這些罪行是全民性的,我應該把這些事交給上帝,聽憑上帝的裁判,因為上帝是萬民的統治者,他知道怎樣用全民性的處罰來懲治全民性的犯罪,怎樣用公開的判決加在公開的犯罪者身上。

  現在事情在我看起來已經非常清楚了;我覺得,上帝沒有讓我幹出這件事來,實在是一件最令我滿意的事情;我認為,如果我幹了這種事,我對上帝所犯的罪愆,正不亞於故意殺人。於是我跪了下來,向上帝表示最謙卑的感謝,感謝他把我從殺人流血的罪惡中挽救出了,並懇求他賜我以保佑,不讓我落到野人手裡,阻止我動手加害於他們,除非我從上天得到一種更清楚的號召,叫我為了自衛而這樣做。

  從那以後,我在這種心情支持之下又過了將近一年。在這段時期內,我因為完全不想碰到這些壞蛋,對他們進行攻擊,再也沒有上過那座小山去看他們的蹤影,去瞭解他們有沒有人上岸,深怕自己受不住誘惑,把我對付他們的計劃付諸實行,深怕自己看到有機可乘,對他們進行攻擊。我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停放在島那邊的小船移到島東邊來,把它開到我在一個高岩底下發現的一個小灣裡來。那地方,由於急流的原故,我知道那些野人無論如何都不敢(或者不肯)坐小船前來。

  我把我留在小船上的所有的附屬品都搬了下來,這些東西都是短程航行所不需要的,其中包括我自己為它做的一套桅和帆,一個錨樣的東西(這東西實在不能稱為錨或四爪錨,不過總算是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做出來的)。我把這所有的東西全部搬下來,免得引人注意,叫人看出有船隻和居民的痕跡。

  此外,前面已經說過,我比以前更加深居簡出了;除了我的日常工作——如擠羊奶,料理我樹林裡的羊群——之外,我很少離開我的住室。我那羊群由於是在島的那邊,可以說沒有什麼危險。因為那些偶然到這島上來的野人,從來沒有想到能夠在這裡找到什麼東西,所以他們也就從來不離開海岸向裡走。我毫不懷疑,自從我由於提防他們而處處小心以後,他們還照常到島上來過好幾次。真的,我一想到過去的情況,就不寒而慄。因為我過去除了一杆槍(並且槍裡只裝著很小的子彈)以外,經常手無寸鐵地在島上走來走去,東瞧西望,看看能不能弄到什麼東西——假使那時碰上他們,被他們發現,我又該怎麼樣呢?或者,假定我當時所看到的不是一個人的腳印,而是一二十個野人,一見到我就來追趕我,而且跑得那樣快,叫我無論如何也逃不出他們之手,那該叫我多麼措手不及啊!

  一想到這裡,我就嚇得魂不附體,心裡難過異常,半天都恢復不過來。我簡直不能設想我那時會怎樣辦,因為我不但無法抵抗他們,甚至會驚惶失措,失去從容應付的能力,更不用說採取我現在經過充分準備和考慮所決定的措施了。的確,我每次把這些事情認真地想一下,就感到悶悶不樂,有時好半天都排解不開。最後,我總是回過頭來感謝上天,感謝他把我從這麼多的預見不到的危險中挽救出來,叫我躲掉了不少的災禍,而這些災禍都是我自己無法逃脫的,因為我完全沒想到它的嚴重性或可能性。

  從前,我經常有一種感想,認為上天對於我們現世生活中遭遇到的各種危難,總是慈悲為懷,使我們絕處逢生。現在,這種感想又重新回到我的心頭。我覺得我們經常在不知不覺中很離奇地脫離大難;每當我們心裡有所躊躇,不能決定應該走哪條路好的時候,經常有一種內心的暗示指導著我們走這條路,雖然我們本來想走的是那條路;不僅如此,有時我們的感覺、願望、或是我們的任務明明叫我們走那條路,可是心裡忽然靈機一動;這種靈機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是誰給它的力量,可是它硬逼著我們走這條路;結果,事實證明,假使我們走了我們要走的路或是我們心目中認為應當走的路,我們早已陷於萬劫不復的地步。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