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魯濱孫飄流記 | 上頁 下頁
六一


  最使他感到驚異的,是我怎麼從這麼遠的距離把另外一個野人打死。於是他指著那野人,向我做手勢,要我放他到那野人身邊去。我也盡可能地向他作手勢,叫他儘管過去。他走到那死人身邊,仿佛很吃驚地站在那裡,兩眼直直地望著死人,一會把他翻過去,一會把他翻過來,查看那子彈打成的傷痕。原來那子彈正打在胸口上,在那裡穿了一個小洞,但是沒有流多少血,因為人已經死了,血流到內臟裡去了。他把那野人的弓箭取了下來,走了回來,於是我就離開那地方,並且叫他跟我走,同時用手勢告訴他,後面說不定還有別的人來哩。

  他懂了我的意思,就向我打手勢,表示要把他們用沙土埋起來,免得給後面來的野人看見。我做手勢叫他照辦,他馬上很起勁地幹起來,不到一會的工夫,就用雙手在沙土上刨了一個坑,剛剛容得下那第一個野人,把屍首拖了進去,用沙土掩蓋好。接著他又把第二個如法埋了起來。我相信,他只用了一刻鐘的工夫,就把兩個人都埋上了。然後,我叫他跟著我走。我沒有把他帶到我的城堡裡去,卻把他帶到更遠一點,帶到島那頭的石洞裡去。我這樣做,是因為我有意不讓自己的夢應驗不爽,因為在夢裡,他是跑到我城堡外邊的小樹林裡來藏身的。

  到了洞裡,我給了他一些麵包和一串葡萄乾吃,又給了他一點水喝,因為我看他跑了半天,已經饑渴不堪了。我等他吃喝已畢,又指給他一個地方(我在那裡鋪了一堆乾草,上面還有一條毯子,我自己有時也在上面睡覺),做著手勢,叫他躺下來睡覺。於是這可憐蟲便倒了下來,呼呼睡去。

  他是一個眉目清秀、修短合度的漢子,四肢長得又直又結實,但並不粗大;個子很高,處處長得都很勻稱;年紀看來大約有二十六歲。他的五官生得很端正,沒有那種猙獰可憎的樣子;臉上帶著一種男子漢的英勇氣概,可是又具有歐洲人的和藹可親,尤其當他微笑的時候。他的頭髮是長而且黑,並不像羊毛似的卷著;他的前額又高又大,兩眼活潑而有光。他的皮色不很黑,略帶褐色,然而又不像巴西人、佛吉尼亞人和其他美洲土人那樣,褐黃得那樣難看,卻是一種爽朗的橄欖色,叫人看起來舒服,卻不容易形容。

  他的臉是圓圓的,胖胖的;鼻子很小,但又不像黑人那樣扁;一張嘴的樣子也很好,嘴唇很薄,牙齒生得很整齊,白得同象牙一樣。他打了半小時的盹就醒了,一醒來就到洞外來找我。這時我正在擠羊奶,因為我的羊圈就在附近。他一瞧見我,就向我跑來,趴在地上,用各種各樣的手勢和許多古怪的姿勢,表示他的恭順感激的心情。最後,他又把頭放在地上,靠近我的腳邊,像上回那樣,把我的一隻腳放在他的頭上,然後又對我做出各種歸順誠服的姿勢,讓我知道他將一生一世為我效力。

  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向他表示,我對他很滿意。不久,我就開始和他說話,並且教他和我說話。首先,我讓他知道,他的名字應該叫「星期五」,因為我在星期五救了他的命,而我這樣叫他,是為了紀念這個日子。我教給他說「主人」,然後讓他知道,這就算作我的名字。我又教他說「是」和「不是」,並且使他知道它們的意義。我拿了一個瓦罐,盛了一些羊奶給他,讓他當面看著我喝,看著我把麵包浸在羊奶裡。然後又給了他一塊麵包,叫他照著我的樣子吃。他馬上照辦了,並且向我做手勢,表示很好吃。

  當天晚上我陪他在地洞裡過了一夜,天一亮,我就向他招手,叫他跟著我走,同時讓他知道,我要給他一些衣服。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仿佛很高興,因為他這時光著身子,一絲不掛。我們走過他掩埋那兩個人的地方的時候,他一下就把那地方指了出來,並且把他所做的記號指給我看,向我作手勢,表示我們可以把他們掘出來吃掉!看到這種情況,我就作出發怒的樣子,表示我對這種勾當深惡痛絕,並且作樣子給他看,表示我一想到這種勾當就要作嘔,然後向他招手,叫他走開。他馬上十分馴服地走開了。然後我又把他帶到那小山頂上,看看他的敵人走了沒有。我拉開我的望遠鏡望過去,一眼就望見他們昨天聚集的地方,可是那起野人和他們的獨木船已經不見了。顯然他們已經開船走了,並且已經把他們的兩個夥伴丟在腦後,根本不去找他們了。

  但我並不滿足於這個發現。我現在已經有了更多的勇氣,更大的好奇心,因此我就帶著星期五,叫他拿著刀,背著弓箭(我現在已經知道他是一個很嫺熟的弓箭手),又叫他替我背上一支槍,我自己背著兩支,一齊向那些傢伙聚集過的地方出發,因為我想對於他們獲得更充分的情報。我到了那裡,一看到那片慘絕人寰的景象,不由得我血管裡的血都冷了,心臟都停止了跳動。那真是一幅可怕的景象——至少在我看來如此,雖然在星期五心目中,並不算一回事。

  整個地面上都是死人骨頭,鮮血淋淋,把土地都染紅了;大片大片的人肉,這裡一片,那裡一片,有的是吃了一半的,有的是砍爛了的,有的是燒焦了的;總之,到處都是他們戰勝敵人之後舉行勝利宴席的遺跡。我一共看到了三個骷髏,五隻人手,三四根腿骨和腳骨,還有不少人體上的其他部分。星期五用手勢告訴我,他們一共帶了四個俘虜到這邊來擺宴席;三個已經吃掉了,而他(他指指自己)是第四個。他又告訴我,這群野人曾經同他的國王打了一場惡戰,抓了許多俘虜;那些參加戰爭的人,就把這些俘虜分別帶到幾個地方去,拿他們擺宴席,辦法與昨天那群畜生對待他們帶來的幾個人一樣。

  我叫星期五把所有的骷髏、人骨、人肉以及其他剩下來的東西收集在一起,堆成一堆,點把火把它們燒成灰燼。我注意星期五仍舊垂涎著那些人肉,不改他的吃人的天性;但我儘量叫他知道,我最憎惡的就是這種事情,連想都不願意想,看都不願意看,又想辦法讓他知道,他要敢吃一口人肉,我就殺死他,他這才不敢有所表示。

  我們把這件事情辦完了,就回到我們的城堡。一回到那裡,我就替星期五辦事。我首先給了他一條麻紗短褲。這條短褲,是我從那條破船上死去的炮手的箱子裡找出來的,經過小小的修改,剛剛合他的身。然後我又拿出我的最高限度的手藝(我現在的裁縫手藝已經不錯了),替他用羊皮做了一件背心。我又給了他一頂兔皮便帽,這頂帽子戴起來既方便,樣子也很時髦。他這樣穿戴起來,照目前來說,總算過得去了。他看見自己居然穿得差不多像主人一樣好,心裡大為滿意。說句老實話,他最初穿上這些東西,未免有些彆扭:不但褲子穿起來彆扭,而且背心的袖口也磨得他的肩膀和胳肢窩難受。後來我把那使他難受的地方略略放寬一些,再加上穿衣服穿慣了,他才覺得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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