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魯濱孫飄流記 | 上頁 下頁
六三


  從這裡,我有時甚至進一步侵犯上帝的統治權,控訴他對於世事的安排有欠公正,因為他使一部分人得到他的指導,使另一部分人得不到他的指導,而同時卻要他們盡同樣的責任。但我終於打消了這種想法,作出了以下的結論:第一,我們不知道上帝根據什麼神意和規律來定這些人的罪;上帝既然是神,必然是無限神聖,無限公正的,假使他判決這些人們不能得到他的指導,那一定是因為他們瀆犯了他的神意,而他的神意,正如《聖經》上說,就是法律;而且,他的判決,也是以他們的良心所承認的法則為標準,雖然這些法則所根據的原則還沒有被我們瞭解。第二,我們都是陶工(指上帝)手裡的陶土,沒有一樣陶器可以向他說:「你為什麼把我做成這個樣子?」

  現在回來談我的新夥伴吧。我對於他,真是十分滿意,我認為應該把各樣事情都教給他,使他成為我的有用的助手,特別是要教會他說話,讓他明白我的意思。他比什麼人都學得快,而且老是那麼高高興興,老是那麼用心學習,每逢他略微能夠聽懂我的話,或者說出話來能夠讓我聽得懂的時候,他就表現出心滿意足的樣子,所以我感到和他談話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現在,我的日子過得比先前順心多了,我甚至對自己說,只要我平平安安、不再碰到那群野人,哪怕永遠不離開這個地方,我都滿不在乎。

  回到城堡兩三天之後,我就想,為了使星期五戒掉他那種可怕的吃東西的方式,他那種吃人的習慣,我應該讓他嘗嘗別的肉類。於是,有一天早晨,我就帶他到樹林子裡去。我去的時候,原想從我的羊群裡選出一隻小羊,把它殺掉,帶回家來切割烹調。可是走到半路上,我看見一隻母野山羊躺在樹蔭底下,還有兩隻小羊在它身邊。我一把扯住星期五,對他說:「站住別動。」同時打著手勢,叫他不要動。緊跟著我就舉起槍來,開了一槍,打死了一隻小羊。

  可憐的星期五,上次雖然從遠處看見我打死他的敵人,卻弄不清楚、也想像不到我是怎樣打死的,現在見我開槍,大大地吃了一驚,渾身發抖,簡直嚇呆了,差一點癱在地上。他既沒有看見我開槍射擊的那只小羊,也沒有看清楚我是怎樣把它打死的,只顧扯開他的背心,在身上摸來摸去,看看自己是不是受了傷,原來他以為我決意要殺害他了。他跑到我跟前,撲通一聲跪下來,抱著我的兩腿,嘴裡說了許多話,我都不懂,但我不難明白,他的意思是請求我不要殺他。

  我沒法叫他相信我決不會傷害他,一面用手把他攙起來,對他哈哈大笑,指著那打死的小羊,叫他跑去把它拿過來,他登時就去了。當他正在那裡納悶,查看那小羊是怎麼打死的,我又裝上了我的槍。一會兒,我看見一隻大鳥,樣子像一隻蒼鷹,正落在一棵樹上,剛剛在我射程之內。為了讓星期五明白我的舉動,我把他叫到跟前,用手指指那只鳥(事實上它是一隻鸚鵡,我把它當做一隻蒼鷹了),又指指我的槍,再指指那鸚鵡下面的地,讓他明白,我要開槍,把那只鳥打死,把它打下來。

  於是我一面開槍,一面叫他留神觀看,他果然看見那鸚鵡掉下來了。可是,儘管我把話都交代清楚,他還是呆呆地站在那裡,驚疑不定。尤其使他驚愕的是,他沒看到我把彈藥裝到槍裡面,因此就以為槍裡面一定有一種奇妙的東西,可以源源不斷地製造死亡和毀滅,可以把人哪、鳥哪、獸哪,以及遠遠近近的任何東西殺死。這件事情在他心裡所產生的驚奇,好久都不能消失。我相信,如果我讓他這樣下去,他真會把我和我的槍當做神物來崇拜哩!至於那支槍,事後好幾天,他連動都不敢動它,經常一個人嘮嘮叨叨地跟它說話,跟它談天,仿佛它會回答似的;後來我才從他口裡知道,他這樣做,是祈求它不要殺害他。

  等他的驚異心情略略消失以後,我指指那只被打死的鳥,叫他跑去把它取來。可是他去了半天還沒有回來。原來那只鸚鵡還不曾完全死掉,落下來以後,又拍著翅膀,撲騰到別處去了。可是他還是把它找到了,撿起來,拿回給我。我見他對於我的槍完全莫名其妙,就乘這個機會再把它裝上彈藥,依舊不給他看見我是怎麼裝的,以便碰到任何其他目標的時候,隨時開槍。可是找了半天,什麼目標都找不到。於是我就把那只小羊帶回家來,當晚把它剝了皮,切得好好的。

  我本來有一隻專門煮肉的罐子,就把一部分肉煮了起來,做成很好的肉湯。我自己先吃了一點,又分了一些給他吃;他吃了以後,仿佛非常滿意,非常合他的胃口。最使他感到奇怪的是,我吃肉湯的時候,居然要放鹽。他向我做手勢,表示鹽不好吃,同時又拿了一點放在口裡,作出作嘔的樣子,呸呸地唾了一陣,又趕緊拿清水漱口。另一方面,我也拿了一塊沒有鹽的肉放在嘴裡,假裝呸呸地唾了一陣,表示我沒有鹽就吃不下去,正像他有鹽就吃不下去一樣。可是,這個辦法還是不起作用,不管是吃肉也罷,喝湯也罷,他還是不喜歡放鹽,至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如此。後來雖然慢慢吃鹽了,還是吃不多。

  我這樣給他吃了一頓燉肉和肉湯以後,又決計第二天再請他吃一塊烤羊肉。我的烤法是按照我在英國看到的方式,在火的兩旁各插一根木竿,上面再搭上一根橫竿,用一根繩子把肉吊在橫竿上,讓它時時轉動。星期五非常欣賞我這種辦法;等他嘗到我烤好的肉以後,他又用各種各樣的辦法告訴我他是多麼愛吃這種味道,一直到我瞭解他的意思,才算罷休。最後,他又告訴我他從此再也不吃人肉了;我聽了很高興。

  第二天,我叫他著手打了一點穀物,並按照我前面提到的老辦法把它篩出來。沒過多久,他就懂得怎樣把這個工作做得和我一樣高明,特別在他明白這項工作的意義,明白這是做麵包用的以後,因為我等他打完了穀子,又讓他看著我做麵包,烤麵包。沒多久,星期五就什麼都會替我做了,並且做得和我一樣高明。

  我開始考慮到,現在既然添了一張嘴吃飯,就必須比過去更多準備一點土地,多種一點穀物。於是我劃出一塊大一點的土地,把它照以前那樣圈起來。星期五對這個工作不僅幹得很情願、很起勁,而且幹得很高興。我又把這個工作的意義告訴他,使他知道現在添了他這個人,我們必須多種些穀子,多做些麵包,好夠我們兩個人吃。他似乎很能體會這個意思,並且讓我知道,他明白我為了他的原故,需要幹更多的活,只要我告訴他怎樣幹,他情願更賣力地去幹。

  這是我來到島上以後過得最愉快的一年。星期五漸漸地會說話了,他差不多完全明白我所要他拿的每一樣東西的名字,明白我差他去的每一個地方,而且一天到晚跟我談話。因此,我本來很少有機會使用我的舌頭,現在也有機會用它說話了。除了和他說話是一種樂趣以外,我對於他的為人也特別滿意。我和他相處得愈久,他那種天真、老實的性格也愈加顯明,我真地從心裡愛上了他;同時我也相信,在他那方面,他愛我的心情,也勝過愛任何東西。

  有一次,我有心試試他,看他是不是依舊念念不忘自己的故國。這時候,他的英語已經學得很好了,差不多能夠回答我的任何問題了,於是我問他,他那個部族是不是從來不打敗仗。他聽了我的話,微微一笑道:「是的,是的,我們老是打得很好。」他的意思是說,他們老是打勝仗。於是我們開始了下面的談話:

  主人:你們既然老是打勝仗,你怎麼會做了俘虜呢,星期五?
  星期五:不管怎麼樣,我的部族打贏的時候很多。

  主人:怎麼打贏?如果你的部族打贏了,你怎麼會給捉住呢?
  星期五:他們的人比我們多,在我打仗的地方;他們捉了一個、兩個、三個,還有我。在另外一個地方,我的部族打敗了他們;在那裡,我的部族捉了一二千人。

  主人:可是你們那邊為什麼不把你們從敵人手裡救回去呢?
  星期五:他們把一個、兩個、三個,和我一起放在獨木船裡跑了,我的部族那時沒有獨木船。

  主人:那麼,星期五,你的部族怎樣處理那些捉到的人呢?也把他們帶走,吃掉他們,像這些人一樣嗎?
  星期五:是的,我的部族也吃人,吃光。

  主人:他們把人帶到哪兒去?
  星期五:帶到別的地方,他們想去的地方。

  主人:他們到這裡來嗎?
  星期五:是的,是的,他們到這裡來;也到別處去。

  主人:你跟他們來過這兒嗎?
  星期五:是的,我來過這兒(指著島的西北方,那大概就是他們常來的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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