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魯濱孫飄流記 | 上頁 下頁
七一


  我看見這可憐的野人一見他父親的面,一見他父親已經絕處逢生,竟是這樣大喜若狂,孝心流露,我內心的感動,簡直無法表達。不僅如此,就是在他們父子相逢以後,他那種一往情深,不能自禁的樣子,我也形容不出一半來。只見他一會兒跳上小船,一會兒跳下小船,上上下下,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每次上得船來,他總要坐在他父親身邊,袒露出自己的胸膛,把他父親的頭緊緊貼在胸前,一貼就是半個鐘頭;然後又捧住他父親那雙綁得麻木和僵硬了的手和腳,不住地摩搓。我見了這種情形,就把我酒瓶裡的甘蔗酒倒了一些出來給他,叫他用酒來摩擦,結果很生效力。

  這件事情的發生,使我們對那條獨木船上的野人停止了追擊,他們這時早已走得老遠老遠,差不多連影子都看不見了。事實上,我們沒有追擊,倒是我們的運氣,因為事後不到兩小時,也就是在他們走完四分之一的路程以前,海上就刮起了大風,並且整整刮了一夜,而且還是從西北方向刮來的,對他們正是迎面的逆風。依我推測,他們的船一定要出事,他們一定到不了自己的海岸。

  現在回頭來說星期五吧:他這時正為他的父親忙個不停,使得我不忍心叫他走開。當我覺得他可以離開一會兒的時候,我就把他叫過來。他跳著笑著、興高采烈地來了。我問他有沒有給他父親麵包吃,他搖頭說:「沒有,我這醜狗頭把麵包吃光了。」於是我從自己特意帶出來的一隻小小的袋子裡,掏了一塊麵包給他,又給了他一點酒,叫他自己喝,可是他嘗都不肯嘗,一古腦兒拿到他父親那裡去了。

  我衣袋裡還有兩三串葡萄乾,我給了他一把,叫他拿給他父親吃。他把這把葡萄乾送給他父親之後,馬上又跳出小船,就像中了魔似地向遠處跑去,而且是跑得這樣快——因為他是我生平所僅見的飛毛腿——,一下子就跑得沒影了;儘管我在後頭大聲叫喊,他還是一個勁兒地往前跑。不到一刻鐘的工夫,他又回來了,不過速度已經沒有那樣快了。當他走近了,我才發現,他之所以走慢了,是因為他手裡正拿著東西哩。

  他走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才知道,他原來是跑回家去取一隻泥罐子,替他父親弄了一些清水來,並且又帶來了兩塊麵包。他把麵包交給我,把水送給他父親。我這時也很口渴,也順便喝了一口。這點水大大地恢復了他父親的精神,比我給他的酒還有效,因為他已經渴得要暈過去了。

  他父親喝過水之後,我便把他叫過來,問他罐子裡還有水沒有。他說:「有。」於是我叫他把水給那西班牙人喝,因為他也和他父親一樣需要喝水。我又叫他把帶來的麵包送了一塊給那西班牙人。這時那西班牙人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正躺在一棵樹底下的綠草地上休息,他的手腳由於一度被綁得死緊,又僵又腫。我見星期五把水給他送過去,他坐起來喝水,並且把麵包接過來,開始吃麵包,我就走到他的面前,給了他一把葡萄乾。他抬起頭來望著我,臉上露出極端感激的樣子,可是他實在太虛了,儘管他在打仗的時候拚命掙扎,現在卻連站都站不起來了。他試了兩三回要站起來,可是因為腳踝腫痛,做不到。因此我叫他坐著不要動,吩咐星期五按照替他父親搓腳的辦法,替他摩搓腳踝,再用甘蔗酒洗擦。

  我冷眼旁觀,只見這孝心真摯的傢伙一邊幹著活兒,一邊頻頻回過頭去,看看他父親是不是還坐在原來的地方。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發覺他父親不見了;他陡然跳起來,一句話也不說,飛也似地向他父親跑去,簡直像腳不點地一般。不料他過去一看,他父親只不過是為了舒舒手腳的筋骨,躺下去了;於是他又趕緊回來了。這時候,我說跟那西班牙人說,不如讓星期五扶著他站起來,領他到小船上去,把他載到我們的住所,由我來照應他。不想星期五力氣很大,一下子就把那西班牙人背在身上,背到小船旁邊,把他兩腳朝裡,輕輕放在船沿上,隨後又把他抱起來往裡一挪,安置在他父親身邊。

  然後星期五馬上跨出小船,把船推到水裡,劃著它沿著海岸駛去;儘管這時風刮得很大,卻劃得比我走得還快。他把他們倆安全地載到那條小河裡,讓他們在船裡坐著,馬上翻身回來,去取那另外一隻獨木船。我在半路上碰見他,問他要到哪兒去,他說:「再去取小船。」話一說完,就一陣風似地跑走了,真是比任何一個人或一匹馬都跑得快。我打旱路剛剛走到小河邊上的時候,他已經把另外一隻獨木船開進了小河。他把我渡過小河,又去幫助我們的兩位新客下船。可是他們倆都走不動,弄得可憐的星期五毫無辦法。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便開動腦筋,吩咐星期五叫他們坐在河邊上,一個人走過來,我做了一種簡便的手車,把他們放上去,和星期五兩個人推著他們往前走。可是推到我們圍牆外面的時候,我們越發不知道怎麼好了;因為把他們運過牆去,是絕對辦不到的事,同時我又決計不肯把牆拆掉。於是我和星期五又動起手來,不到兩小時,就做好了一個很好看的帳篷,上頭蓋著帆布,帆布上頭又鋪上樹枝,就搭在我們外牆外面那塊空地上,也就是在外牆和我培植起來的那片幼林之間。在這裡,我們又用一些現成的稻草搭了兩張床,每張床上鋪一條毯子作墊的,再加上一條毯子作蓋的。

  我這島上現在已經有了居民了,我覺得我已經有不少的百姓了。我不斷地帶著一種高興的心情想到我多麼像一個國王。第一,全島都是我個人的財產,因此我具有一種毫無疑義的領土權。第二,我的百姓都完全服從我;我是他們的全權統治者和立法者;他們的性命都是我救出來的;假如有必要,他們都肯為我貢獻出他們的生命,還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那就是,我只有三個臣民,而他們卻屬於三個不同的宗教:星期五是一個新教徒,他的父親是一個異教徒,一個吃人部族,而那西班牙人呢,又是一個天主教徒。

  可是,在我的領土上,我允許信仰自由。——這且不談。

  我安頓好了這兩個身體虛弱的解救出來的俘虜,並且給他們安排好了遮蔽風雨和休息的處所,就想弄點東西給他們吃。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命令星期五從我自己的羊群裡提出一隻不大不小的山羊,把它宰掉。我把這只山羊的後半截剁下來,切成小塊,叫星期五把它加上水清燉,又在湯裡加了一些大麥和米,把它做成一份很好的糊湯羊肉。這菜是在露天做好的,因為我從來不在內牆以內生火。做好以後,我就把它端到那新帳篷裡去,又在那裡替他們擺上一張桌子,坐下來和他們一塊兒吃飯,同時盡可能地同他們有說有笑,鼓舞他們的精神。這時候,星期五就充當我的譯員,除了把我的話翻給他父親聽以外,有時也翻給那西班牙人聽,因為那西班牙人說野人們的話也說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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