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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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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事應盡力而為, 愛自由甚於一切, 即使為了帝王的寶座, 也絕不出賣真理。[6] ——貝多芬 他身材矮胖,脖子粗壯,一副運動員的骨架,紅磚色的寬大臉龐,只是到了晚年,皮膚才變得萎黃和病態,尤其是冬天,遠離田野、足不出戶時,更是如此。他前額寬廣且隆起,深黑色的頭髮異常濃密,亂蓬蓬地豎著,似乎從未梳理過,頗像「美杜莎[7]的蛇發」。他眼中燃燒著一種奇異的力量,使見到他的人無不為之震驚,但大多數人辨別不出其中細微的差別。因為這雙眼睛閃爍著一種野性的光芒,襯上古銅色而略顯悲壯的臉,看上去像是黑的,其實是藍灰色。[8]一旦感情衝動或者生氣,這雙小且深陷的眼睛便突然睜大,眼珠在眼眶中滴溜溜地轉動,如實地反映出其中全部思想。[9] 他憂鬱的目光常常轉向上空。闊大的鼻子,又短又方,真是獅子的相貌!嘴倒長得頗秀氣,但下唇有比上唇前突的傾向。牙床剛勁有力,似乎可以磕碎核桃,右下巴有個深深的小窩,使整個面部顯得古怪而不對稱。據莫舍勒斯[10]說,「他的微笑很美,談話時神態親切可愛。而笑起來卻不討人喜歡,粗魯、難看,而且短促」,好像那種對快樂不甚習慣的笑。他臉上的表情總是落落寡合,仿佛患了「無法治癒的憂鬱症」。 一八二五年,雷爾斯托普曾說,看到他溫柔的眼睛裡那種極度痛苦的神情,好不容易才忍住沒讓眼淚流下來。一年以後,勃勞恩·封·勃勞恩塔爾在一家啤酒店遇見他,他坐在一個角落裡,抽著一根長長的煙斗,閉著眼睛,那是他晚年時愈來愈常見的姿態。一位朋友和他說話。他淒然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記錄本,像聾子經常做的那樣,尖著嗓子叫對方把想說的話寫出來。他面部表情常常變化,有時因抓住了突如其來的靈感,哪怕在大街上,那表情也會讓行人嚇一大跳;有時無意中撞見他坐在鋼琴面前,「整個臉部肌肉膨起,血脈奮張,狠巴巴的眼睛變得加倍可怕,嘴唇抖動著,像把鬼神召來卻又請不走的魔法師。」十足一個莎士比亞劇中的人物![11]尤裡烏斯·貝內狄克特說:是「李爾王」。 *** 路德維希·範·貝多芬,一七七〇年十二月十六日出生於科隆附近,波恩的一所破房子簡陋的小閣樓上。他原籍弗朗德勒[12],父親是個庸庸碌碌、嗜酒如命的男高音歌手。母親是女傭,一個廚師的女兒,最初嫁給一個官宦之家的侍從,丈夫死後跟了貝多芬的父親。 貝多芬的童年充滿艱辛,缺少家庭溫暖,不像莫紮特有家人的呵護。從一開始,生活於他就是一場悲壯的戰鬥。他父親想開發他的音樂天賦,好把他當神童來炫耀。兒子剛四歲,父親就一連幾個小時把他釘在羽管鍵琴面前,或者把他關在房間裡,逼著他練小提琴,繁重的作業把他累得死去活來,差一點讓他恨死了音樂這門藝術,以致必得使用暴力才能強迫他學下去。貝多芬從少年時代便需為生計發愁,不得不過早地承擔養家糊口的重任。 十一歲那年,他加入劇院的樂隊,十三歲當上管風琴樂手,一七八七年,他失去了他所熱愛的母親。「她對我那麼慈祥,那麼值得我愛,她是我最知心的朋友!啊!當我能夠喊出母親這個溫馨的名字,而她又聽得見的時候,有誰能比我更幸福呢?」[13]她是患肺病死的,貝多芬以為自己也染上了這種病,常常感到不舒服。除此以外他還患有比病更折磨人的憂鬱症。[14] 十七歲時,他已經是一家之長,擔負起兩個弟弟的教育之責。酗酒的父親無法撐持門戶,他只好羞慚地請求劇院讓他的父親退休。人家擔心做父親的拿了錢去揮霍,便將退休金交給兒子。這些傷心事在他內心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所幸他在波恩的一個家庭裡找到了感情上的依傍。他一直非常珍惜勃羅寧一家的情誼。他們可愛的女兒埃萊奧諾爾比貝多芬小兩歲。貝多芬教她音樂和詩歌。她成了他兒時的友伴,兩人之間也許產生過感情。後來埃萊奧諾爾嫁給了韋格勒醫生。他也成了貝多芬最要好的朋友。[15]他們之間終生維持著恬靜的君子之交,這一點,從韋格勒和埃萊奧諾爾與他來往的書信中可以看得出來。信寫得很懇切。韋格勒夫婦稱他為忠誠的老友,他則稱對方為親愛的好韋格勒。更令人感動的是,後來三人年紀老了,但心靈的青春依舊,熱忱不減當年。 儘管童年時代悲慘淒涼,但貝多芬憶起這段時日和兒時住過的地方,淒涼中依然透著一絲溫馨。後來他雖不得不離開波恩,在維也納這個花花世界及其貧困的郊區度過了幾乎整整一生,內心卻從未忘懷萊茵河流域的故鄉,還有那條洶湧澎湃的大河。他稱這條河為我們的父親河。的確,萊茵河生機勃勃,幾乎賦有人性,仿佛一個巨大的生靈,具有無窮的思想和力量。萊茵河流域中,沒有任何一段比流經風光旖旎的波恩這一段更壯麗、更溫馨,也更美妙的了。 強勁的河水,沖刷和撫愛著濃蔭覆蓋、鮮花盛開的岸邊坡地。在這裡,貝多芬度過了他生命中的頭二十年,在這裡,形成了他少年時代心中的夢想。那仿佛懶懶地浮在水面的草地,籠罩在薄霧中的白楊,矮矮的灌木,還有垂柳和各種果樹,都把根須浸泡在這靜默而湍急的水流裡。星星點點的村落、教堂,乃至墓地,以好奇的目光慢悠悠地俯瞰河岸。遠處,藍色的七峰在天空中勾勒出參差不齊的側影,頹圮的古堡聳立其上,形狀瘦削且怪異。他永遠心系故鄉,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他還夢想重返故園而未能如願。「我的家園,那塊我初見光明的故土,在我眼前始終是那麼美,那麼清晰,就像我離開時那樣。」[1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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