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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這種忘我,這種全身心融入他之所愛的獻身熱情,並非總是這麼平靜安詳。憂鬱重又控制了他,為愛情著魔的靈魂,在呻吟中掙扎。

  我哭泣,我在燃燒,我已被毀,
  我的心沉浸在痛苦中……[230]

  他對卡瓦列裡說:

  你帶走了我生的歡樂,[231]

  對這些過於熱情的詩,那位「溫和的被愛的主」——卡瓦列裡,卻報以冷淡而平靜的感情。這種過分誇張的友誼使他暗中不快,米開朗琪羅求他原諒:

  我親愛的主,你別因我的愛而生氣,這不過是談及你身上最優秀的品質,因為一個人擁有思想才智,全靠他能熱愛他人的思想才智。我從你美麗的容貌中所想望、所獲得的,絕非常人所能理解。誰要想理解就得先理解死亡。

  不用說,這種對美的激情毫無虛假的成分。然而這有著熱烈、癲狂,[232]卻又純潔端正的愛的獅身人面怪物,沒有流露絲毫令人不安的迷惘心態。

  這種病態的友誼——可說是為了否定生命的虛無,試圖創造他所渴望之愛的絕望的努力——之後,幸而有一位女性明朗安詳的友情(這位女性善於理解這個孤獨的、在世上迷失了方向的老小孩),給他那垂死的靈魂注入了些許平靜、信心、理性,以及令人傷感的對生與死的承受。

  ***

  一五三三和一五三四年間,米開朗琪羅對卡瓦列裡的友情發展到巔峰[233]。一五三五年他開始結識維多利亞·科洛納。

  她生於一四九二年。她的父親是帕利阿諾地方的領主,塔利阿柯佐親王法布裡齊奧·科洛納。她的母親阿涅絲·德·蒙特費特羅,是烏爾比諾親王——偉大的費德裡戈的女兒。其家族屬於意大利最高貴的門第之一,也是受文藝復興精神薰陶最甚的家族之一。十七歲時,她嫁給了佩斯卡拉侯爵,帕維亞的征服者,大將軍費朗特·弗朗切斯科·達瓦洛斯。她愛他,他卻完全不愛她。她長得不美。從紀念章的浮雕上,人們看出她長著一張男性的臉,顯得很有主見,略有些嚴厲,額頭很高,鼻子長且直,上唇較短且後縮,下唇稍稍前突,嘴緊閉,下巴突出。

  認識她且為她作傳的菲洛尼科·阿利卡納塞奧儘管措辭委婉,仍讓人明白她的長相頗醜。「她嫁給佩斯卡拉侯爵的時候,」他說,「正致力於提高自己的聰明才智,因為她不算很美,於是她研修文學,以獲得不朽的美,這種美不會像別的美那樣易於消逝。」她是熱切追求心智發展的人,在一首十四行詩中,她寫道:「粗俗的感官,不能促成產生純潔愛情和高貴心靈的和諧,既不能喚起她的歡愉,也不會使她痛苦……明亮的火光,使我的心靈昇華,它上升得那麼高,以致卑下的思想會使它難受。」從任何一個方面,她都不適於為那位引人注目且縱欲無度的佩斯卡拉所愛;然而,毫不理智的愛情卻要她始終愛他,為他受苦。

  她忍受著殘酷的折磨,她丈夫甚至在自己家裡欺騙她,對她不忠實,鬧得整個那不勒斯傳得沸沸揚揚。可是,當他一五二五年去世時,她絲毫沒有因此減輕痛苦。她遁入宗教和詩歌,在羅馬,稍後在那不勒斯,過著修道院式的生活。[234]一開始她並沒有棄絕塵世的意思,她只不過是尋求孤獨,以便沉浸在愛情的回憶中,如她在詩中所吟詠的。她和意大利所有的大作家都有來往,如薩多萊特、班博、卡斯蒂廖訥,後者把他的《侍臣》手稿贈送給她,阿裡奧斯托在他的《瘋狂的奧蘭多》裡稱頌她,還有保羅·若維、貝爾納多·塔索、洛多維科·多爾切等。自一五三〇年以來,她的十四行詩在整個意大利傳誦,在當時的女作家中,惟有她享有這份光榮。隱居到伊西亞後,在那發出悅耳聲響的大海中,在那荒僻而美麗的島上,她仍然不倦地歌唱她那已經改頭換面的愛情。

  可是一五三四年以後,宗教把她整個俘獲了。宗教改革思想,試圖改革教會,同時又避免教會分裂的宗教自由思想征服了她。我們不知道她是否在那不勒斯認識了胡安·德·瓦爾戴斯[235],但她確實被錫耶納的貝爾納迪諾·奧基諾[236]的宣道鼓動了起來。她是皮耶特羅·卡爾內塞基[237]、吉貝爾蒂、薩多萊特、高貴的雷吉納爾德·波萊,以及改革派最偉大的高級教士,一五三六年建立教會改革協會的紅衣主教加斯帕雷·孔塔裡尼[238]的朋友,孔塔裡尼主教曾徒勞地設法與新教徒達成妥協,他居然敢寫出這樣大膽的語句:

  基督的律法是一種自由的律法……凡以一個人的意志為準繩的政府均不能稱之為政府,因它實質上傾向於惡,而且為無數情欲所驅動。不!任何最高權力都是理性的權力。其目的是以正確的途徑,引導服從它的人達到正確的目標:幸福。教皇的權威,也是理性的權威。一個教皇應該知道,這權威是行使于自由人的。他不應該隨心所欲地下命令,或禁止,或豁免,而只應根據理性的規則、神明的戒律和愛——一種將一切引向上帝,引向共同幸福的準則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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