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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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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開朗琪羅於一五三四年離開佛羅倫薩赴羅馬時,心想克雷芒七世一死,他終於可以擺脫其他工作,安安靜靜完成尤利烏斯二世的陵墓,卸下他這輩子一直壓在良心上的重擔之後再死去。哪知他剛到羅馬,立刻被新主人的鎖鏈縛住。 保羅三世召見他,要他為他工作……米開朗琪羅拒絕了,說他不能這樣做,因為合同規定他必須受烏爾比諾大公的約束,直到尤利烏斯二世的陵墓完成為止。教皇發怒了,說道:「三十年來,我一直有這個願望,現在我成為教皇了,難道願望還不能得到滿足麼?我可以撕掉那張合同,無論如何,我要你為我服務。」[252] 米開朗琪羅差一點又要逃跑。 他想躲進熱那亞附近的一座修道院,那裡的主教阿萊裡亞是他的朋友,也是尤利烏斯二世的朋友,他或許能在鄰近的卡拉雷採石場很方便地完成他的作品。他也曾想過躲到烏爾比諾,那是個安靜的去處,他希望那兒的人能因懷念尤利烏斯二世而善待他。他已經派去一個人,想在那裡買一所房子。[253] 但是,正當要做出決定的時候,他又像往常一樣拿不定主意,他在擔心行動的後果,他本可借助某個折中方案從那兒溜走,卻仍為永恆的幻想,永遠破滅的幻想所矇騙。他重又讓人捆綁著,繼續承受著沉重的負荷,直至生命終止。 一五三五年九月一日,保羅三世一道敕令,任命他為使徒宮雕塑與繪畫的總建築師。此前,從四月以來,米開朗琪羅已經接受了《最後的審判》的工作。[254]從一五三六年四月至一五四一年十一月,也就是說,正是維多利亞在羅馬小住的時候,他全副精力都投入了這件作品。在從事這項宏偉事業的過程中,大概是一五三九年,老人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腿部受了重傷。「他又痛苦又氣惱,不讓任何醫生為他治療。」[255]他討厭醫生,聽說親友中有人冒失地求醫時,他的信中便表現出一種可笑的擔心。 所幸他跌下以後,佛羅倫薩的巴喬·隆蒂尼,他的朋友,一個極聰明的醫生,他愛慕米開朗琪羅,對他極為同情,一天,他去敲米開朗琪羅的房門,沒有人應聲,他上樓,挨個房間去找,一直找到米開朗琪羅睡覺的那一間。藝術家一看是他,老大不高興。但巴喬卻再也不願離開,直到把他治癒為止。[256] 和從前的尤利烏斯二世一樣,保羅三世也來看他作畫,參加意見。他的司儀長比阿吉約·達·切塞納陪著他。一天,教皇問司儀長對作品有何看法。這位比阿吉約,據瓦薩裡說,是一個極迂腐的人,宣稱在這樣一個莊重的場所,畫上這麼多下流的裸體是極不恰當的;還說這種畫只好裝飾浴室或者旅店。米開朗琪羅給激怒了,待他走出門,便憑著記憶,把他畫進了地獄,成為彌諾斯的形象,在一座魔鬼的山中,一條巨蛇纏著他的腿。比阿吉約到教皇面前告狀,保羅三世嘲弄地說:「倘使米開朗琪羅把你放在煉獄,我還可以想想辦法救你;可是他把你放進了地獄,那我就無能為力了:在地獄裡肯定是沒救的了。」[257] 認為米開朗琪羅的繪畫下流的,可不止比阿吉約一個人。意大利正在整肅世風,那時離韋羅內塞[258]因《西門家的最後晚餐》被異教裁判所傳訊已為時不遠。不少人在《最後的審判》面前大呼有傷風化,叫得最響的是阿雷蒂諾。這位誨淫誨盜的作家,想要給純潔正派的米開朗琪羅上修身課,[259]給他寫了一封無恥的答爾丟夫式[260]的信,指責他描繪「一些讓娼家也會臉紅的東西」。他向新設立的異教裁判所控告其褻瀆宗教的罪行。「因為,」他說,「侵害他人的信仰,其罪惡更甚於自己無信仰。」他請求教皇毀掉這幅壁畫;他指控米開朗琪羅是路德派教徒,卑鄙地暗示他道德敗壞,[261]臨了還譴責他偷盜了尤利烏斯二世的錢。 這封信侮辱和敗壞了米開朗琪羅靈魂深處最珍視的虔誠、友誼、愛惜名譽等情操,他讀時不禁報以輕蔑的微笑,又因受辱而痛哭,對這封卑鄙的訛詐信,米開朗琪羅不予理睬。他大概想起了自己提及某些敵人時,以壓倒人的蔑視說過的話:「不值得和他們去鬥,勝了他們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到阿雷蒂諾和切塞納對《最後的審判》的意見日益得勢,他仍不置一詞,也不採取任何行動去阻止他們。他的作品被視為「路德派的垃圾」,他什麼也不說。 保羅四世想要除掉他的壁畫,[262]他依然什麼也不說。到達尼埃爾·沃爾台雷奉教皇之命,來給他的主人公們「穿褲子」時,[263]他還是什麼話也不說。人家徵詢他的意見,他毫無怒氣地回答,語氣中交織著嘲諷和憐憫:「告訴教皇,說這只是小事一樁,很容易整治,只要聖上願意把世界整治一下,修理一幅畫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他知道,在和維多利亞虔誠的交談中,在這顆純潔無瑕的靈魂庇護下,自己是懷著何等熱誠的信仰完成這幅畫的。他羞於為這些寄予了他的英雄思想的純潔裸體辯護,以反駁那些下流的猜度和偽君子及小人的含沙射影。 西斯廷的壁畫完工以後,[264]米開朗琪羅以為終於有權去完成尤利烏斯二世的陵墓了。而不知足的教皇卻逼著這位七十歲的老人畫保利內教堂的壁畫。[265]他差一點沒能製作預定安放在尤利烏斯二世陵墓的幾座雕像,那是用來裝飾其小聖堂的。米開朗琪羅慶倖自己得以和尤利烏斯二世的繼承人簽訂了第五份,也是最後一份合同,根據這份合同,他交付出已經完成的那些雕像,[266]並出資雇用兩名雕刻家完成陵墓的掃尾工作。這樣一來,他便永遠卸下了其他一切義務。 他的苦難還沒有到頭。尤利烏斯二世的繼承人貪婪地不斷索要他們認定他以往收下的預付款。教皇讓人告訴他,不要為這些事分心,專心做好保利內教堂的事情。他回答道: 但是,我們是用腦子而不單是用手作畫。做事不動腦子的人是要喪失榮譽的。因此只要我有這些操心事,我就做不出好作品……我這輩子給捆在這座陵墓上了,我因在利奧十世和克雷芒七世面前竭力表明自己無罪而葬送了全部青春,我因為過分講良心而毀了自己。這就是我的命運使然!我看見許多人年收入高達兩三千埃居;我呢,歷盡艱辛,卻仍然貧窮。而別人還把我當竊賊!……在人前——我不說在神面前——我自認為是個誠實的人,我從未欺騙過任何人……我不是竊賊,我是佛羅倫薩的士紳,出身高貴,是一個受尊敬的人的兒子……當我不得不在那幫混蛋面前自衛時,我真要發瘋了![267] * 為了補償他的對手,他親手製作了《行動生活》和《冥想生活》這兩座雕像,雖說合同上並沒要求他這樣做。 一五四五年一月,尤利烏斯二世的紀念建築終於在文柯利的聖彼得教堂落成。最早的美妙規劃現在剩下了什麼?只有《摩西》,原計劃中只是一個陪襯的雕像,現在卻佔據了中心的位置。一個偉大計劃的諷刺畫! 畢竟,這件事了結了。米開朗琪羅從他一生的噩夢中解脫了出來。 ![]() <《最後的審判》(局部)> ![]() <《最後的審判》(局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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